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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形與好形之間——評費多小說《雪崩》
來源:收獲雜志(微信公眾號) | 季展伊  2026年03月03日09:52

人類能否戰勝AI?在人工智能發展如此迅速且未來可期的時代,這似乎是個老生常談且極其多余的問題——技術演進的方向早已不言自明,AlphaGo橫掃人類頂尖棋手的那一年,圍棋這項古老技藝的奧義似乎便已完成了從人腦到算法的移交。然而費多偏偏重提了這個看似多余的問題,《雪崩》中,歐迎風以人身迎戰AI,在一系列“刺、斷、扳”的搏殺之后,在棋形與眼位、厚勢與薄味、愚形與好形之間,在被資本驅逐的前創始人與自己親手寫下第一行代碼的程序的對弈中,作者沒有編織出烏托邦式的皆大歡喜,而是選擇了忠誠于現實主義:“神之一手”沒有出現,“屠龍”失敗,歐迎風投子認輸。但整個故事猶如一局浩蕩又余味悠長的棋,想傳達的顯然不是面對技術與未來的悲觀,而是對人類勇氣的高昂贊歌。

《雪崩》故事開頭就是劍拔弩張的人工智能圍棋決賽“電圣戰”。這場比賽表面是雙方AI“巨靈”與“火鳥”的棋局博弈,實際也是喬希陽與歐迎風二人的角力,乃至關涉人類能否戰勝人工智能、人類發展將何去何從等更為浩渺宏大的命題。小說的時序像水波紋一樣粼粼變換,“電圣戰”現場穿插著歐迎風與喬希陽二人的往事、歐迎風幼時原生家庭的回憶,這些碎片如同嚴絲合縫的玻璃,逐步被拼合的過程也是人物形象漸漸生出血肉的過程。原來兩人曾經是一個叫“科微”的互聯網大廠的同事,彼時喬希陽是游戲部門的負責人,也是歐迎風的上司,年紀輕輕就位居高級副總裁,是公司接班人之一,前途無量;歐迎風則在喬希陽的支持下開發了女性向游戲《火線》。沒想到游戲獲得巨大成功的同時希陽卻被公司邊緣化,憤而辭職,歐迎風對此義憤填膺,緊隨其后從科微出走,和喬希陽建立親密關系并共同創立了“更新世”。“更新世”發展越來越好,喬希陽卻渴望獨裁,效仿前司的不義之舉將歐迎風踢出局。

作者雖然將歐迎風和喬希陽設定成為曾經的情侶和商業合伙人,但并沒有試圖以浪漫化的關系作為花邊消解二人博弈的嚴肅性,也將喬希陽的精明偽善、道貌岸然的細節細密織于文章中。喬希陽表面支持歐迎風做打破刻板性別印象的《火線》,卻遠非真正的平權主義者,對“女性向”的擁抱更多來自資本嗅覺,在燒烤攤決定和歐迎風共同創業時他便充滿算計:“你是技術天才,我是商業天才,天作之合,再也不受那幫人的鳥氣。他的面孔有些變形,眼中卻又閃過一道精光。”,這道“精光”令他復制前公司的暴行,在榨干歐迎風的利用價值后設計出濫俗的“小三”戲碼逼迫其離開。不難看出,即使是因輸送利益而在公司權斗中失勢,喬希陽“萬言書”中的道德控訴所涵容的高度自戀的表演性也勝過真實的憤怒,他將自己包裝為反體制的受難者,實際卻只是因為自己沒有在資本博弈中占據上風。

小說“看與被看”的權力結構同樣嵌套于空間裝置里。空間不僅是情節發生的容器,還承擔更豐富外溢的表達功能,《雪崩》中的空間書寫超出了單純的環境描摹,文本不斷讓人物穿行于神社、回廊、鏡子、黑帳篷、透橋等場域,使空間翻卷成為一種外化的、可被閱讀的權力裝置。借用空間敘事研究常用的觀念來看,隱喻性的空間會將物質空間拓展到心理、社會、文化等多重空間,并為文本解讀提供新的思維模式。因此“電圣戰”現場成為了一重涵容技術競賽、輿論審判與性別權力的隱喻空間。

比賽場地伊勢七幡宮“頂層此前除了一面鏡子別無他物”的設置,在敘事上并不只是異域化裝飾,鏡子在日本文化中象征神明,意味著“被觀看”與“不可欺”的倫理召喚;但小說旋即反轉其道而行之,鏡子并未保證比賽的公平,反而與媒體閃光燈、直播屏幕共同構成如同福柯筆下全景敞視的監控結構,歐迎風從被八卦圍獵、到被短視頻切片、再到被直播彈幕審判的全程恰恰是在鏡像中生成又剝落,此處是空間把個體轉換成可供觀看、可供裁決的對象。從敘事學角度看,這里形成了三層空間的疊合:故事空間(比賽現場)-心理空間(歐迎風的低燒恍惚與回憶插入)-修辭空間(能劇典故與神話意象)。《雪崩》情節推進的同時,空間層級的轉換增加了故事內部的敘事壓強。

而與鏡子相對應,“大廳角落有一座臨時搭建出來的黑色帳篷”,黑帳篷是頗具政治含義的空間意象,它處于大廳角落,“耷拉著一條搭簾,像巨大的舌頭”,既象征吞噬,也象征操控話語,它和鏡子構成一明一暗的雙重結構:鏡子代表公開的觀看,帳篷代表幕后運算與指揮,兩者合謀,暗示比賽的公開性被技術與資本的黑色帳篷暗箱化。從“物敘事”的視角出發,盤活“物的施事性和活力”意味著物不再是主體情感的附屬,而以多種形式進入故事線,甚至對人物發出質詢,此處的黑帳篷正顯露出“物的質詢”的意圖,它逼問比賽的公平性、逼問AI勝負背后的資源差與攻擊手段,更逼問歐迎風為何必須以人類出戰這樣近乎獻祭的方式去奪回主體性。

另一處牽連起小說首尾的空間是透橋。透橋被稱作“結緣橋”,按習俗情侶需攜手才能過橋,“透橋在夜色中飄浮,橋板的空隙,發黑的水面,風里夾雜著水腥氣。你過不去的,你過不去的。一個聲音不知從哪里泛起,像男聲,又像女聲。在橋頭轉了幾圈,歐迎風向另外一邊走去,影子和樹木,長草的影子糾纏在一起。”開篇時透橋上涌起的不詳讖語更像是歐迎風的心結,而經歷了其后的故事和比賽的歷練,小說結尾處讓歐迎風最終選擇獨自過橋,并拋下母親留給她的那枚帶缺口棋子,表示她拒絕與喬希陽、與虛假的愛情再度綁定,也拒絕被母親及圍繞其的創傷記憶牽引,透橋因此不再通向愛情,而通向主體的自我重建。

現實空間之外,小說行文也屢次嵌合了對歐迎風回憶和夢境空間的描寫。人物的夢通常帶有象征意味,與其心理活動緊密纏繞在一起,“其中一個夢,她赤身裸體,躺在一群生化人和機器人當中,臉像沙子一樣風化,在黑暗中消失。”這個場景暗含了歐迎風潛意識中對于技術的本能恐懼,在赤裸的無防御狀態下、在技術系統面前,人不再以職業身份、道德或社會面具自我保護,而僅憑籍肉身能否作為最后的證據,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同時是否意味著人本身會被逐漸降格成為機械與有機物的的混合體,乃至存粹的機械制品?如同在歐洲文學中有著悠久歷史的“人造人”主題,譬如《浮士德》浮士德和他的學生用數百種礦物在燒瓶中成功創造出有著超常智慧的瓶中小人“荷蒙古魯士”,譬如霍夫曼《沙人》中考普留斯和斯帕蘭札尼制造的機械結構、靠齒輪傳動的人偶奧林皮婭,由技術創造的“仿生人”或“人形物”之所以讓人恐懼,是因其賦予了科技造物以人類外形的同時意味著技術可以完成對人類主體的替代乃至篡奪。故事里,歐迎風的精神恍惚同樣折射了技術現代性對人的感知所施加的普遍壓力。

除此以外,小說里出現的游戲場景、能劇演繹也無時無刻不和內容形成互文,“警報聲響起,世界危機重重,平民出身的女刺客不得不穿越一道道關卡。物理界面。虛擬界面。通道和維度。時刻。投影。幻象。化身。玩家的獎賞與懲罰。羞辱。失分。中斷。能力剝奪。資源消耗。錢,食物,彈藥,戰斗區傳送。一場場危機,‘血條’顫抖。”一連串細密短語的堆疊展現出歐迎風設計的《火線》游戲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挑戰,而游戲外的她“像游戲女主角一樣,在某個關卡前,行動變得極其緩慢,甚至無法離開操作區域。而這,還是她設計的。”一個女性技術天才創造的虛擬世界,竟成為她現實命運的精確預言,游戲內外的界限在此消融,歐迎風既是游戲的設計者,又是被困在游戲中的女刺客,區別只在于這一次她面對的不是可以重來的虛擬關卡,而是資本、輿論與性別暴力共同構成的圍剿。

開賽前,主辦方邀請參賽者看了一出日本戲劇大師左阿彌創作的能劇,劇名就叫《棋》。“木質的面具,緩慢的動作,腳不離地的滑步,咿咿呀呀的唱詞。該劇開篇以海岸上無數的沙石比喻棋盤上的棋子。舞臺上,空蟬與軒端荻恍如兩個幽靈對弈。那個叫光源氏的貴族男子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古老的恩怨糾葛,孽緣和復仇。一會兒蜘蛛,一會兒蝴蝶,一會兒貓。一盤漫長的棋局,纏繞著妖鬼,怨靈和異獸。定慧手,阿哞音。生死之命期,涅槃之無形。女子因‘五障三從’而不能成佛。一個僧人出場,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歐迎風先是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在一陣急促的木棒敲打聲中驚醒。舞臺上,幽靈不斷叫喊,下棋吧,趕緊下棋吧。木棒聲隨之而起,篤篤篤,篤篤篤。字幕打出:‘女子圍棋的勝負,帶有現世的風情。’”

能劇講述的是一千年前的孽緣和復仇,浮世繪描繪的是江戶時代的風情,但此刻的“電圣戰”現場上演的卻是同樣的劇本——無論是圍棋還是“正妻與小三”的宮斗戲,都是兩個女性在臺前對弈,真正的權力主體則隱身于幕后。能劇中的光源氏“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喬希陽的身影在黑色帳篷前晃動,此時現代商業空間與古老戲劇的幽靈空間被縫合在一起,暗示著一種跨越千年的父權結構的復現,它永遠躲在暗處窺視,永遠操縱著棋局,永遠讓女性在臺前承擔勝負的表象,而自己則是不露形貌又無處不在的“光源氏”。“五障三從”是古典時代對女性成佛的禁令,而“女子圍棋的勝負,帶有現世的風情”則是對這一禁令的世俗化改寫,女性的勝負在此被降格為“風情”并被納入男性窺視的目光之中,這與歐迎風的處境暗合:她雖然開發了“巨靈”的核心代碼,卻被排除在敲鐘儀式之外;她在技術領域的天才被稱作“性感”,成為投資人點名要見的“最性感的業務”;她的商業抗爭被簡化為宮斗戲,被剪輯進短視頻的切片里供人消費。能劇中“蜘蛛、蝴蝶、貓”的意象輪番閃現,劇外歐迎風也被命名為“美狄亞”“狄多女王”“姑獲鳥”,這些符號無一例外地將一個復雜的女性主體壓縮為男性想象并畏懼的怪物形象。

小說主線講述的是歐迎風與喬希陽的愛恨糾葛、AI“火鳥”與“巨靈”的纏斗廝殺,同時,歐迎風幼時有關母親的回憶一直如影隨形,穿插于故事中。如果說喬希陽線寫的是資本與技術的權力史,那么母親線寫的則是歐迎風的感知史與創傷史。

歐迎風的母親不僅給了她驚人的數學天賦,還教給她“科赫雪花”“分形”“速比”“超實數”“海岸線悖論”等概念,這些數學概念在文本中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隱喻系統。科赫雪花的邊界可以無限延伸、不斷增殖,仿佛敘事的觸角伸向回憶、夢境、戲文、直播彈幕與算法闡釋的層層疊套,它的總面積卻被初始三角形的外接圓牢牢限定,無法真正溢出,這則對應著小說中喬希陽所代表的資本邏輯、權力規則與輿論機制的強大規約力。母親教歐迎風下棋時反復講述的“厚勢”“薄味”“大雪崩”培養了她敏銳的直覺和感知,更鍛煉了她的氣魄與堅韌,使得多年后的屠龍一戰成為冥冥中的必然。然而小說中這位既是數學天才又被污名為“瘋子”的女性最終在制度暴力與性別暴力的夾擊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文本始終沒有給出可被證實的真相,究竟是誰把她送進精神病院?中學校長與醫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父親究竟是加害者還是另一個被謊言蒙蔽的人?這些疑問最終都沒有被昭彰地揭開。在許多敘事中,道德失敗或精神失常總是覆蓋了女性消失的真相,仿佛自身瑕疵可以代替真正的惡行者宣判她們咎由自取,正如桑德拉·吉爾伯特與蘇珊·古芭在《閣樓上的瘋女人》中談到的,在父權制的文學傳統中,女性被簡化為一組二元對立形象:純潔無私的“屋里的天使”,或是狂躁危險的“閣樓上的瘋女人”。前者是男性最樂于接受的理想形象,溫柔、順從、自我犧牲;后者則代表了所有無法被收編的異質性能量,必須被囚禁、被遮蔽、被抹除。這兩種形象共同服務于同一個邏輯:女性要么成為符合規范的“天使”,要么就淪為應當消失的“瘋子”。母親周素秋的“瘋”顯然是來自這種內化的秩序,也成為了歐迎風長久難抑的創痛。

歐迎風起初隱瞞了自己會下棋的事實,因為在她這里圍棋并不是雅事或智力游戲,而是與她生銹的童年、罹難的親情緊密聯結。從創傷敘事的角度看,創傷記憶會以空間、氣味、物件、動作等感官方式回返,并在敘事層面上展示著療愈的艱難過程,因而每當歐迎風的手伸進口袋握住那枚棋子,記憶的閘門便會打開,敘事會不由自主地滑向童年、病院、逃跑、失蹤等一系列災難性事件。但即使在噩夢的圍剿下,歐迎風還是在黑客攻擊的混亂中舉起手,一字一頓地說出:“沿用比賽規則的第五款第三條,作為個人挑戰AI”。她的棋術訓練來自母親在碼頭邊油膩膩的飯桌上畫出的圓圈,來自那些被父親踢翻的棋盤上骨碌碌滾動的棋子,來自那枚刺破手指后“嗖的一下吸走鮮血”的帶缺口的白子,她或許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在“巨靈”面前,人類沒有“神之一手”。然而正是這種清醒的絕望讓她的出戰獲得了另一種重量,她以自己無畏的方式,完成一次與母親、與童年、與過去自己的隔空對弈。此刻,她以超然的勇氣克服了沉疴與創傷,即使“屠龍”失敗之后,她也“挺直著身子,平靜地看著棋盤”,投子認輸。小說中寫道,“虛光中,一個女人的影子在雪影和風聲中飄來。歐迎風在內心里說,姆媽,你見證了,我沒有輸,對嗎?那個影子說,女兒,好樣的......這一次,母親沒有叫歐迎風‘風哥’。歐迎風腦海里浮現出暗黃色江水中那件一起一伏的白大褂,她現在明白,那不是母親的倉皇,而是母親的從容,一生的從容。”敗局之上,歐迎風迎來的是內心的釋然,母親對她稱謂的變化交還了她的女性身份,也暗示著歐迎風終于完全肯定并接納了自身,建立起堅固的主體。愚形之所以是愚形,是因為它不服務于勝負,它服務于遼闊的生命。在圍棋里,愚形是劣勢;在生命里,愚形卻是拼盡全力、即使跌跌撞撞也依然行走的姿態。歐迎風最后一個人走上了透橋,橋那邊是什么,小說沒有交代,也許什么都沒有,也許有著人類的未來。

讓我們回到開頭。“愚形”與“好形”之間,究竟隔著什么?如果說好形意味著秩序、規范、可被算法識別與復制的路徑,那么歐迎風的愚形恰恰以其不可復制性宣示了某種抵抗:人類何其脆弱,充滿創傷、破綻、不完美,卻身負在算力巨大的AI面前殊死一戰的勇氣,可以跨越童年的陰翳、愛人的背叛,傾出無法被規約和馴服的桀驁生命力,這或許是人類在算法時代永不覆滅的黃金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