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的敘述與情感的力量——讀《八廓街的慢時光》
教育是一門表達的藝術,除了“能說”,“會寫”也理當是題中之義。應該說,一名教師,或多或少都應該是一名寫作者。但另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喜歡寫、堅持寫的老師越來越少了。
2019年,我與其米卓嘎結識。她發給我的第一篇作品是《記憶中的小橋》。這篇散文寫得十分自然,仿佛一條悠悠流淌的小河,作者用文字在這條小河上架設了一座記憶之橋、情感之橋。多年后,其米卓嘎又給我發來一篇作品《絲絲溝的驚喜》,它的開頭就很讓我喜歡:“那是一個初春時節,大地開始敞開心扉,風兒在耳邊低聲呢喃,沒有比那一片開始萌芽的嫩草更動人?!蔽业竭^西藏,知道在雪域高原,一棵草的萌芽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早春寂靜的村莊,深藏著春天歡騰的喧嘩,如果沒有詩意的敏感,沒有對萬物生發的歡欣,沒有對一切卑微事物的呵護與關切,這樣的句子就不會自然而然地來到她的筆下。
其米卓嘎散文最大的特點是真——寫真事,抒真情,表達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因此,她素樸而生動的敘述里,總有一種情感的穿透力。例如,《父親》寫的是父女沖突,父親堅決反對女兒到外地求學,但女兒看世界、求知識的意愿更強烈。在文章中應該如何表現、處理這種沖突呢?其米卓嘎抓住了一個極為普通的生活場景來展現:雨后的清晨,父親為“我”擦拭臟污的鞋子,而“我”卻避開了。這對父女雖然沒有妥協,卻都在內心深處與對方達成了和解。最終,父親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女兒,女兒也得以外出求學,學成歸來成了一名老師。
其米卓嘎的文字表現力不僅體現在描寫和抒情上,更難得的是她總能呈現自己的思考。亞里士多德說:“人生最終的價值在于覺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僅僅是生存?!比绻麅H僅為了生存,人類就不需要文學和哲學了。我們閱讀和寫作皆源于問題導向,源于我們對世界和人生的探索與追問。其米卓嘎從祭拜山神的古老儀式中,聯想到一個地域留存久遠的文化底蘊和風俗習慣,連太陽都感到疲憊了,村民們依然在一年的期待中鑄就著熱鬧與歡悅。人類從大自然中汲取力量,慢慢地,又積淀著某種超越大自然的力量,從而形成自己的風俗與文化。
她通過自己生兒育女的經歷,不斷思考生與死的關系:“死亡是密布著恐怖的黑洞,是宇宙中的深淵,你只有擁有足夠強大的內心,才能靠近它。”生死是人生的大關口,只有看透死亡的真相,我們才能夠活得更好、更自在。
就這樣,經歷了紛紜世事,當了兩個孩子的媽媽,教了一屆又一屆學生,讀了一本又一本書,寫了一篇又一篇文章后,其米卓嘎終于找到了一個詞,這個詞既是她為人處世的法則,又是她安身立命的密碼——恰當。
對我個人而言,其米卓嘎的散文還有一重意義——它是一個文字版的西藏。2008年,我獨自進藏,登布達拉宮,游納木錯,遙望南迦巴瓦,問鼎珠峰大本營。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去了雅魯藏布江峽谷下的藏族同胞家,實地考察和親身體驗了一次藏族人家的生活。那些略微遙遠卻無比美好的記憶,在閱讀其米卓嘎的作品時被一一激活。
在《祭拜山神,古老的儀式》一文中,其米卓嘎寫到藏族人專門為祭拜山神蓋的那種一米高的小屋:“小屋像是剛從土地里試著爬出來的,探出頭和面孔,身體和大地融為一體。一排可以擺放供品的臺子像眼睛一樣橫在小屋中間,這讓小屋乍看像人的面孔,又似乎缺少了鼻子和嘴巴?!蔽以诹种サ牟刈宕迓淅锟吹竭^這種小屋,當時驚訝于它們酷似我們湖南鄉下的土地廟,只是我們的土地廟形制相當,大小卻不一,大的兩三米高,小的只有一個神龕那么大,而我看到的藏族的山神小屋幾乎一樣大。我從其米卓嘎的文章中得知,藏族祭拜的山神,其實就是土地神。大約是因為西藏無處不是山,山神與土地神已完全合二為一。
是的,每一個寫作者都會通過觀察、閱讀和思考,構建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是一個隱秘而溫馨的所在。這也正如其米卓嘎在《八廓街的慢時光》中所說的:“我很享受這樣獨處和隨意聯想的時刻,這個時候我會回到自己的內心世界,欣賞那里的繁花似錦,觸摸那里的堅強善良,才會發現即便經歷生活的鞭打,我仍舊熱愛生活,心懷希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