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與年輪》:刻進年輪里的鄉愁

《木匠與年輪》陸泉根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一年一度的春運返鄉大戲緩緩落下帷幕,案頭打開陸泉根最新散文集《木匠與年輪》,它也如一張舊車票,載著一個人的情感密碼和濃濃鄉愁,卻載不動父親的斧頭、母親的牽掛和江蘇里下河古鎮的難忘記憶。
這不是一本通俗意義的懷親回憶散文集,而是思想豐贍和意蘊深厚的鄉土大散文。作者的真情書寫隱藏兩條“草蛇灰線”,明線是父親手握的斧頭,暗線是個人成長的軌跡,雙線錯綜交織,構成獨特而醒目的精神版圖——“一斧一鑿,刻進年輪的是木頭,也是父親從未說出口的一生。”書名《木匠與年輪》一語雙關,質樸如木,父愛如山,點睛出全書的靈魂詩眼。前者指向做木匠為生的父親,后者暗喻父親的坎坷一生,作者以帶有體溫的斧頭為情感錨點,深掘父親的精神世界,將父母的生養、一家的生計、鄉下的生活、兄妹的求學與成長有機融合,用心用情勾勒出一幅里下河的斑斕長卷。
全書共分四輯,分別是“匠骨·年輪”“炊煙·節氣”“巷陌·胎記”“蟲洞·光陰”。從結構上看,作者巧妙抓住匠骨、炊煙、巷陌、蟲洞等核心意象,以木匠父親展開敘事,那把握得發疼、手柄滑潤、磨出凹凸的斧頭是“物之索隱”,亦是精神的血脈傳承。斧頭斫、刨、鑿、鋸,是養活一家七口的道具,劈木柴、做壽材,打家具,帶著它去揚州、鹽都打工,賺錢供孩子讀書考研。《碑》一文構思巧妙,父親被丁家溝的工廠辭退,全家生活陷入窘境,這時他卻答應為古鎮重建隆興寺義務刻功德碑。歷經十一天,用鏨子把705個捐款人名鏨出來。“鏨好一個字,父親會用嘴吹一下,用手摸一摸字痕,試下深淺。一會兒,父親就感覺虎口有些麻酥酥的……”動作描寫傳神,使人身臨其境。某種意義上說,父親刻碑的同時,他以善良和偉岸站成了一座高高矗立的靈魂豐碑。
斧頭一面連接全家生計,一面維護父親的尊嚴。進入臘月臨近年關,那把斧頭比平日更忙了,四處奔波賺錢,換回咸豬頭、糯米湯圓等年貨,也換回打理人情世故的資本。“日子先是把父親逼成一個農民,然后再逼成一個好農民。”儼然,生活愈重壓,斧頭愈鋒銳,堆草垛、相木頭、挫鋸條,父親拋灑汗水和智慧,默默吞咽淚水和苦楚,把好手藝兌換成養活全家的“金飯碗”,一句“巧匠手里無廢材”,道出匠人的經營之道。
留心的讀者會發現,全書有個關鍵詞:鈍痛。那是一種怎樣掏心搗肺的隱痛呢?作者跳脫出俗套敘事,以物見人,以物蘊情,借著老麻雀、水杉樹、煤油燈、老水缸、咸鴨蛋、新布鞋、老咸菜等,寫出深沉的母愛與內心的愧疚。“節氣是人生的驛站”,見證萬物茂長與生死興衰,作者以節氣串聯起母親的平凡一生,不見母愛二字,卻處處流轉深情,語言克制、干凈,讀完回味不盡。比如《關于炊煙的修辭》,從作文里把炊煙比做“母親飄逸的頭巾”,到現實中母親燒火戴的藍頭巾,再到“兄妹幾個像被風吹散的炊煙”,作者以虛實結合構成審美互鑒,道出“母親的絮叨、牽掛是無形的炊煙”,炊煙的修辭恰是母愛的注腳,引人共鳴。
那是一種怎樣無法彌補的遺憾?西溝河、老屋、空巷、運河、金碼頭,勾連起作者的童年記憶。最憶心頭往事還是過年,《我們家的年》《屋檐下的年味》定格“困厄的年”,拼命抽煙的父親、愁容滿面的母親、賒賬而來的豬頭,電影鏡頭感歷歷在目,斧頭劈開豬頭入鐵鍋燉煮,那分明是劈開命運的硬殼鑿出希望的光。正如作者的內心獨白:“無盡的鈍痛,屬于父親,屬于我,也屬于天下所有的兒子。相信,藏在文字里的微光,能夠照亮我以后的每個寒冬夜晚。”生命的寒冬與父愛的溫度構成審美反差,于逼仄窮困中劈開一縷希望,在孤獨堅守中撐起一片晴空:作者高考落榜復讀,完成從教師到作家的轉身,三弟兩次考研失利,最終成為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晚熟的麥子”“晚熟的苦楝樹”,在父愛的葳蕤樹蔭下終長大成材。
散文是“有我”的境界,同時也閃耀人性的光輝。作者以父親的斧頭撬動故鄉舊事,鋪陳鄉村社會生活圖景,鄒木匠、江鐵匠、姜大伯,祥奶奶、駝背女人、剃頭匠吳二、鄒先生、忙先生、肖老師、張三豐、養鴨子的二舅等,構成一幅里下河鄉土人物浮世繪,讀來生動有趣,又觸發回憶。特別是春節團圓萬家燈火的背景下,使人通過“紙上故鄉”重回精神腹地,那些漸行漸遠的老手藝人成為絕唱,這也是一個時代迅猛發展的縮影。
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在《挖掘》一詩中寫道:“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間/那支粗壯的筆躺著/我要用它去挖掘。”祖父與父親用鐵鏟挖泥炭和白薯,他用筆挖掘詞語。無獨有偶,陸泉根的父親用斧頭謀生活,劈開命運的罅隙,而他用那支筆在精神的故鄉掘出活泉與新土,完成語言的淬煉與提純。語言的命運就是詩人的命運——全書字里行間閃爍詩性光芒,是作者以文字為祭祀獻給父親的“禮物”,何嘗不是一首動人心魄的鄉村挽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