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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玩笑是與世界周旋的手段,唯有“見識”才是人生的根底 在劉震云的荒誕里讀懂生活
來源:北京日報 | 俞耕耘  2026年03月10日09:45

《咸的玩笑》是劉震云的長篇新作,也可謂當代文壇的一部杰作。故事寬博又恣肆,語言戲謔又深沉。劉震云善寫生活的碎叨,從食入手寫男女,把生活交代得明了。從臘八、小年到正月新春,人物的吃喝凡俗,勾勒出延津菜場、肉鋪、飯館的煙火,家庭聚散的一地雞毛。小說以杜太白的三次風波為軸線,寫盡悲欣交集,世間愚弄。

荒誕的調(diào)味品

杜太白吃了真理的虧,與校長曹五車爭論李商隱老婆是死是活,打了架被學校開除;吃了醉酒的虧,主持女學生婚禮,無意伸出“咸豬手”被抓拍;吃了性格的虧,半推半就,糊里糊涂被抓了嫖。從語文老師到紅白喜事主持人,再到擺攤賣蘿卜,杜太白吃起百家飯,混于市井“討生活”。這是放下雅俗、面子,精神走向赤裸之路。他兼具詩仙理想主義、詩圣現(xiàn)實憂患的擰巴,同時更潛藏一種“謫世”內(nèi)涵:杜太白屢被“放逐”,不成人形,瘋癡寡言。

“咸的玩笑”乃是人物同時攤上了悲劇、喜劇與鬧劇。杜太白被一連串“偶然”反復“坐實”,終于成為確定的“流氓”。他被生活“收拾”得結(jié)結(jié)實實:被前妻嫌棄,被女友甩了,要債失敗,沒了能說話的人。延津沒人關(guān)心真相,對杜太白的辯解,全都“聽毬不懂”。杜太白活成世界的對立面、眾人生活的調(diào)味品,誰都能圖樂子,落井下石踩一腳。劉震云把魯迅的文學遺產(chǎn)發(fā)揮得淋漓盡致,杜太白同時匯集孔乙己、祥林嫂、狂人的身影,成了被玩弄的對象。不同的是,作家寫了原本的優(yōu)越者虎落平陽、“狼入羊口”的故事。“社死”與“網(wǎng)暴”的后果,也遠超舊時代。丑聞還可以被玩梗,被他人消費,助力于賣貨的生意。

生活的狡計

正如王小波善于在故事里進行邏輯推演,以漏洞與悖反展示荒誕。劉震云也偏好在小說里“掰扯”事情,擺出所有選項,討論優(yōu)缺利弊,露出生活的狡計。小說有趣,也在于他愛用窮舉、演繹、歸因、排除,解釋人物的現(xiàn)狀與可能,結(jié)果卻是人物從未得出最優(yōu)解。好謀少斷是人的本性,作家的功能是幫助人物妥協(xié)姑且。附錄看似是故事的注疏、佚文或衍文,其實是古今、小大的比附。如夢露與李師師(人物身份)、春芽與楊玉環(huán)(人物關(guān)系)、田守志與乾隆(活出喪的情節(jié)),皆有暗合。

有意味的是,比類可使一切高深抽象的道理,落在極俗常的生活里。男女過日子、伙工資,與拼桌、拼菜并無區(qū)別,都是混合搭配、資源重組。會算數(shù)的小白鼠、自殺投井的豬、怕聽人說話的荊芥,這類跨物種寓言,也在揶揄人心暗處。杜太白本是延津的能人、文化人,他引經(jīng)據(jù)典,善于“雅扯”,成了“雅派主持代表人”。反諷的是,前妻何俊英也愛講道理,雞毛蒜皮都要爭個長短高下。二人的道理并非同一種道理,前妻只是出于“好爭訟”、愛打壓的本性。前妻和女友田錦繡的區(qū)別,代表兩類精神危機:前者是活在當下具象的“煩”,后者是對未來不可知、不確定的“憂”。人正是一種時空體集合,永遠都在處理未來與過去的雜糅關(guān)系。

作家曾言,優(yōu)秀的小說多通向哲學之境,《咸的玩笑》正是如此踐行。故事始終在叩問事件的因果邏輯與普遍聯(lián)系,而概率論、選擇論與決定論,共同牽引著人物的命運軌跡。生活充滿牽扯勾連,每個選擇都有無數(shù)后果,每種行為皆有各種前因,所以,才有人物伏線千里的報復、變相泄憤的殘忍。穿透表象、抵達理解,最終指向釋然,這正是敘事承載的使命。劉震云的哲學從來不是書齋式的概念,而是始終扎根生活、叩問現(xiàn)實疑難的智慧啟迪。它貫穿于相對主義的認識論、實用主義的價值論,以及相互對立又彼此轉(zhuǎn)化的生活要素之中。杜太白的遭遇恰是生動注腳:他在最不純潔的境遇里撞見“純潔”,看似最陌生的夢露,實則是最親近之人。與夢露的親密,意味著身體的喚醒與情感的解凍;而與春芽的泰山之約,則讓他的精神得以慰藉、重獲復蘇。

周旋的手段

在作家看來,知識、文化與學問不過是浮光掠影的浮沫,唯有“見識”才是支撐人生的堅實根底。杜太白既佩服師母能將兇事化為喜事的通透主張,也欣賞“前兒媳”春芽的獨到見解與處事態(tài)度,更感嘆田守志的篤定主見與非凡魄力。反觀曹五車與申時行,二人空有學問,自命不凡,卻全在生活的溝坎里翻了船,進退失據(jù)。作家提及的第一反應與第二、第三反應,恰好對應了人的性、情與理。沒見識,即是限于人性的本能、情緒、表象里,人云亦云;有見識,就是有情感判斷、情理邏輯,能得出整體認知,全盤考慮。

小說始終在探討心、膽與力,性、情與理,這也是中國傳統(tǒng)中對“性命之學”的關(guān)切。杜太白的父親杜天威,與杜太白的兒子巴黎、女兒紐約構(gòu)成代際的反差,體現(xiàn)為壓抑與反抗的關(guān)系。杜天威討好眾人,卻被嫌惡,只會施暴于妻兒。杜太白在童年陰影下,形成了討好型人格,畏懼前妻即是焦慮的變體。他能理解兒子與女兒的大膽逐愛,自己卻瞻前顧后,畏懼人言,沒能留住夢露。他缺乏的就是巴黎與紐約的生猛、野性、堅定和決絕。這是動念與行動的差距,知行不合一,有心無膽力。

他動過自尋短見的念頭,卻終究缺乏勇氣,更懼怕死亡的痛苦,這場絕望的念想最終被一場荒誕的“人豬對話”暫且擱置,又被春芽的電話驟然打斷。小說的妙處正在于杜太白沒有就此了結(jié)生命,否則又入俗筆。作家在“正文二”中巧用曲筆,寫道杜太白在泰安開了家名為“知味社”的飯館,或許是與春芽相伴相守,這對老夫少妻已然有了孩子。

作為中原人,劉震云深諳“中的智慧”——不走極端,事緩則圓。時間是一切生存的謎底,有人活在時間之前,有人活在時間之后。杜太白學會了等待,活在時間之外。正文里,長順從泰安到延津成了智明和尚,與杜太白從延津到泰安落了腳,如同風月鑒的正照反照。智明所言“無邊”,其實是心的無界、無別與無礙。

“正文一”與“正文二”反倒是小說楔子,而小說的主體部分,卻冠以“題外話三十三章”之名。這或許是作家暗藏的寫作玩笑——小說本就沒有所謂正題,閑話即是所有,離題就是正題。劉震云在“正文”中既寫了智明,也塑造了杜太白,實則暗喻虛構(gòu)之中自有紀實的底色。作家為人物注入禪語機鋒與道家哲思,最終指向和光同塵的“合世”之道,以及順時應勢、通達生命本真的生存智慧。杜太白的境遇,與莊子鼓盆而歌、阮籍窮途而哭,有了某種契合。《咸的玩笑》深具古典話本的敘事功夫,配上黑色荒誕的內(nèi)核,形成一種獨特的新寫實風格,我謂之“生活魔幻主義”。這里的魔幻,并非刻意為之的手法與風格,而是作家忠實描摹生活后自然生發(fā)的結(jié)果;而“玩笑”是與世界周旋的手段,哪怕哭著也要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