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平行世界》《日暮黃昏時分的流亡》到《深海夜航》《唯精神論者》再到《與大師共進午餐》，每一次進入朱文穎筆下的藍貓酒吧，都是一次夜航。方位、氣象、海流、島嶼、航線……一切都在發(fā)生或顯或隱的變化，令人有似曾相識之感，細查之下又覺得陌生，難以確定自己置身的是否真的是同一片海域。

這種夜航的神秘感，一方面是因為作者有意制造一個“充滿觀念碰撞、交流、對峙的‘異托邦’”[1]，但更直觀一些來看，則在于作者采用的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以及以“空間”為中心的敘事結(jié)構(gòu)。在《與大師共進午餐》《唯精神論者》《平行世界》等短篇中，小說的敘事者都是“我”。“我”有時是藍貓酒吧的臨時管理員，有時是藍貓酒吧的員工，有時又變成了酒吧里的一位常客。可無論“我”的身份如何變換，“我”始終不是一個滔滔不絕的自敘者，更多時候，“我”都在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

《平行世界》里有這樣一句話：“酒吧是一種可以讓秘密容身的地方。酒讓人變得透明。”[2]對“我”來說，藍貓酒吧里的每個人都像一座霧中的島嶼，航船駛過，迷霧消散，他們的故事現(xiàn)出冰山一角。而當(dāng)他們離開藍貓酒吧，“我”便再也無法知曉更多的隱秘。就此而言，與其說“我”是確有所指的人物，毋寧說“我”即藍貓酒吧這個敘事空間本身。換言之，在藍貓酒吧，人物與空間并非前景與背景的關(guān)系，人物亦即空間。“我”對“他”的敘述，并不著意于人物命運的書寫或人物性格的建構(gòu)，本質(zhì)上是空間內(nèi)部的鏡像觀察與自我探索。而這一空間寓指的，正是朱文穎力圖重建的文化維度上的精神世界。

誠如郝敬東所言，開放、交融是這一精神世界的兩大特征[3]。《與大師共進午餐》中阿豪的職業(yè)是“大雜燴”廚師，他所追求的更高層次的開放與交融不以某一具體的文化傳統(tǒng)為本位，不以己方“期待的視角來呈現(xiàn)”，不是為我所用，也不是融合化一，而是相異的個體接近于互相理解之極限的“零度分離”[4]。它更像一種菜品的“風(fēng)味”，將各大菜系之特色融合于一匙之內(nèi)，味蕾能夠覺察其中復(fù)合的味型，但其高度的調(diào)和又令人難以言明它的構(gòu)成與配比。

如果說伊格言將“零度分離”的可能寄希望于科學(xué)技術(shù)尤其是人工智能的發(fā)展，那么“神秘”則是朱文穎建構(gòu)理想世界的獨特路徑。小說中，阿豪認為：“只有像圣人、瘋子或者神秘主義者那樣、擁有一個整體的視野，才能破譯宇宙組織的形式、以及……以及美食的形式。”他也意識到自己“燒菜感覺最好的時候，如入無人之境，并不記著那些程序”。在阿豪看來，烹飪的具體步驟甚至是地方的烹調(diào)文化都屬于“程序”。它本質(zhì)上既是人類抵抗熵增的努力，也是人類意圖重現(xiàn)奇跡的樸素而機械的嘗試。

與之相對的是“我”口中的“神秘的程序”，代表穩(wěn)定存在的混亂，以及始終確定的“不確定”。它制造出阿豪無疾而終的戀愛，制造出賓客齊聚而大師缺席的巧合，也制造出了阿豪爺爺?shù)摹案吖鈺r刻”。它一旦開始運作，個體的意志就會變得微不足道。就像阿豪再怎么不舍，他的戀人不愛就是不愛了；“我”一再確認午宴的各種細節(jié)，卻無法預(yù)料汽車拋錨的意外；而阿豪爺爺?shù)摹案吖鈺r刻”，看似是他一個人的傳奇，實際上卻是由爺爺與食客共同完成的，并無主體與客體之分，從相反的角度甚至可以說，是食客飽和的味蕾將爺爺?shù)氖д`轉(zhuǎn)化為了“神之一手”。

簡言之，“神秘的程序”無法被人為的機械的程序復(fù)刻，但這并不意味著它的存在無法被認識。在機械的行動所不能到達的彼岸，“神秘的程序”仍然能夠被想象模擬，被語言捕獲。朱文穎筆下的藍貓酒吧，就是作家通過想象和敘事建立的“神秘的程序”的同構(gòu)體：主體與客體、理性與迷狂不斷疊合、糾纏，渾一的時空中分裂出彼此相異又互為鏡像的個體，“我”不斷獲得新的身份，成為不同的“他”，而在由“我”即“他”的敘事中，“我”也完成了對“他”的理解——亦即對“我”的再發(fā)現(xiàn)。

注釋：

[1] 林舟：《朱文穎：〈深海夜航〉：在一片海域里，用文字構(gòu)筑的引力裝置》，《文學(xué)報》，2023年8月2日。

[2] 朱文穎：《平行世界》，《作家》，2021年第1期。

[3] 郝敬波：《人類精神世界的探尋與重構(gòu)——評朱文穎長篇新作〈深海夜航〉》，《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研究》，2024年第4期。

[4] 見伊格言：《零度分離》，中信出版社，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