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精神論者(節選)
“你可以寫無產階級的小說,也可以寫資產階級的小說,但絕不能寫小資產階級的小說。”
默片俱樂部后半段聊天時,徐世鈞突然沒頭沒腦冒出這樣一段話。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不能確認這話的指向。可能指向我,但也可能不是。
我的主業是寫報刊專欄的,三流作家。小說只是偶爾為之。當然那天在座的還有幾位報刊專欄作家,也是三流左右,也會有人偶爾來篇小說什么的。
所以當時我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場面一度有點尷尬。
是歌手咪咪率先打破了沉默。
咪咪是藍貓酒吧聘用的駐唱歌手,通常出現在每周四默片俱樂部結束后的閑散時光。她性格開朗,音域寬廣,非常適合把人從歷史的魔幻、感傷,甚至涇渭分明的深淵中,拖回色彩斑斕而混沌的現實世界。我第一次被咪咪打動,是在某次即興演唱時,她發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完美高音。唱完以后,我就直接沖了上去。
我說:“咪咪,我可以請你看場電影、吃個飯嗎?”
這就是我和咪咪走近的過程。一個明亮的高音。兩個形體相差很大的女人(我長得纖弱嬌小,咪咪的身材則是洪亮音色的有力支撐),度過了一個輕松愉快的下午。我請她看了一部比較小眾的電影——關于一位黃梅戲女演員的自傳,后來又邀請她吃了全套下午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聊了很久,涉及方方面面。她的坦蕩敞亮,還有不時發出的笑聲,這一切,統統令我感動。
有些地方咪咪和我非常相像。比如說,對生活仍然抱有幻想。還有些地方則不太相同,甚至完全相反。就如同那個直入云霄的高音,咪咪簡直是超強意志力和不屈不撓的典范。她告訴我,她來藍貓酒吧駐唱,主要是為了賺錢(這個我完全能夠理解)。而這里結束后,她要趕下面兩個場子,直至午夜時分。除此以外,她還是一位單身母親,與十多歲的小男孩同住。她說這些時毫不避諱,倒令我稍稍有點吃驚。更讓我吃驚的是,她抬手看了下手表,叫來服務員,干凈利索地買了單。并且順手把餐廳贈送的小禮物放在我面前:一小束金燦燦的雛菊。
我把她的順手買單理解成習慣,關于獨立的習慣。因為除此以外,完全無法解釋這個行為。
關于“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以及它們與小說關系的那段話,是徐世鈞說的。他是一位自己創業的前高校美術教師。兩三年前,徐世鈞在藍貓酒吧旁邊開了一家小型畫廊:“獨尚”畫廊。
畫廊生意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徐世鈞常來藍貓酒吧坐坐。他經常穿一件粉紅色帶綠條子的襯衫,坐在臨河靠窗的座位。喝茶、咖啡、啤酒、翻書,以及沉思。徐世鈞抽煙,并且煙癮不小。他離開座位去外面小院抽煙的時候,那個空間頓時變得灰蒙蒙的,仿佛凹進去了一塊。直到一支煙或者兩支煙的工夫,粉紅深綠間隔的“色塊”歸來,把那個空間再次填滿。
我帶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徐世鈞的斜對面。我每周平均有三到四個專欄。第一個關于美食,第二個關于美容,第三個關于情感,第四個不太固定:關于歷史與未來。如果報紙版面足夠以及允許,我一般會處理成:歷史上的美食與美容,或者未來世界的美食美容。
徐世鈞從來不試圖主動和我說話。
如果歌手咪咪是一個匪夷所思的完美高音,那么,徐世鈞就是沉悶的低音鼓。他吸收周圍的噪聲,使一切重歸安寧。
所以說,那天,藍貓酒吧著名的默片俱樂部后半段,大家開始聊天的時候,徐世鈞突然冒出這樣幾句話,我是有點吃驚的。
“你可以寫無產階級的小說,也可以寫資產階級的小說,但絕不能寫小資產階級的小說。”
當時在場的,有我,徐世鈞,歌手咪咪,專欄作家暮生、霧生和桔生,還有德國人瓦格納,以及他的雙胞胎弟弟——我們叫他小瓦格納。
瓦格納和小瓦格納是附近國際學校的外教,藍貓酒吧的常客。而暮生、霧生和桔生都是第一次來藍貓酒吧。
“那個默片俱樂部……有點意思的。”是我邀請了他們。對徐世鈞來說,他們應該只是初次相識的陌生人。
那么,畫廊老板徐世鈞的這段話,究竟又是說給誰聽的?
那次和咪咪一起喝下午茶的時候,我們倒是聊過類似的話題。
“你的歌聲具有魔力。”我首先非常真誠地夸獎了咪咪。
咪咪笑了。她笑的時候就如同清爽的流水。
“而我,只是一個三流作家。”說完這句,我也笑了。我認為這句話里含有黑色幽默的意味。而這,是一種相當高級的表達與能力。
“三流作家?”咪咪瞇起了眼睛。
“你太謙虛了。”咪咪微笑著端詳我。
我連忙解釋說:“這確實不是謙虛。”
“那么,什么叫三流作家?”咪咪開始追問我。
我想了想,不太確定地回答:“就是說,我的寫作幾乎從不觸及本質。”后來,我補充了一句:“但它們是優美的。”又過了一會兒,我再次補充:“至于說,是為了維持優美而無法觸及本質,或者反之,我就說不太清楚了。”
這個回答咪咪一定不滿意。因為她沉默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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