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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近身”式書寫——讀雷默近期短篇小說
來源:文藝報 | 黃詠梅  2026年03月23日09:26

小說敘事在本質上就是對關系的一種精妙處理。無論是人與人,還是人與動物,彼此之間的拉拉扯扯、起起落落,才構成小說情節發展的內在推力,也成為作家探討人生及其可能性狀態的基本依托。雷默顯然諳熟此理。從成名作《祖先與小丑》到近期的一系列中短篇《壁虎》《斷舍離》《旅行》等,雷默常常駐足于父子關系,通過父子之間各種微妙的糾葛,從血緣親情出發,探及中國式的家庭倫理,又由家庭倫理的潛在變化,折射社會現實的諸多變遷。可以說,父子關系始終是雷默小說質詢生命存在的核心主題之一。在“2025年度《收獲》文學榜”中,雷默的《壁虎》入選短篇小說榜。我認為,《壁虎》就是最能代表雷默嫻熟駕馭這種父子關系的優秀之作。

《壁虎》敘述了一個家庭的特殊時期生活——一家人照顧中風后臥床不起的父親,直至父親離世。但故事的主軸依然集中在父子關系上:一個因童年斷指而始終心懷芥蒂的兒子,一個不知如何表達愧疚而愈顯暴戾的父親,隨著一場疾病的到來,引發了各自角色的倒置。在父親的一次疏忽中,童年時代的彭盼盼失去兩節手指。在他漫長的成長過程中,父親從未正面、正式地“處理”過這次疏忽,他先是以“壁虎斷尾巴還可以再生”的謊言“瞞哄過關”,后來干脆以暴力“搪塞過關”。正是父親這種潦草、粗暴的“家長制”表達方式,導致彭盼盼從小經歷了從希望到絕望到自卑的心理歷程。他與父親之間的關系,也從開始的緊張逐漸趨于淡漠、疏離,直至父親重病襲來,他將父親“收拾得服服帖帖”,一貫強勢的父親成了弱勢,父子之間的關系隨著生命的衰變乃至消逝,最終得到和解。父親在彌留之際,將“兩節手指塞進自己的嘴巴里,死死地咬住”。他咬著的,正是彭盼盼五歲時失去的那兩節——小拇指和無名指。父親用行動重演兒子的那次創傷,這種極具爆發力的表達方式,凸顯了父親一生不敢直面的深重愧疚。

壁虎作為重要的意象,在小說中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被彭盼盼囚禁在儲藏室的那只壁虎,勾起了盼盼斷指的創傷記憶;第二次是父親病重時,壁虎出現在櫥柜里,彭盼盼并沒有像過去那樣故意將壁虎尾巴弄斷做“再生實驗”,而是將它放歸到菜地里;第三次是壁虎在天花板上,與彌留之際的父親形成一種正面的對視,父親用盡最后的力氣,以一個驚世駭俗的動作,釋放了囚禁了一生的罪責。雷默的巧妙之處在于,他運用壁虎這個意象,熨帖地貫穿全文,使之成為小說的精神線索,也喻示著父子之間情感的斷裂與再生。

在我的閱讀經驗中,為父權祛魅的小說居多。但雷默選擇了一種“近身”式書寫,通過對父親進行重新打量和認知,對父親的身份進行解構,實現了對一個“人”的理解。這種“近身”式書寫往往表現在雷默對父親這個人物的不堪和脆弱的精準描寫。中風后的父親想翻身卻翻不過來,彭盼盼在一旁笑了起來:“他看上去像一只被掀了底的老王八。”這句話展現了兒子對父權的冒犯和蔑視,然而,雷默并沒有繼續這種解構的快感,而是讓敘事緩緩轉向對父親的同情與理解。當彭盼盼看到父親為了討酒喝,“用還靈活的左手拍得床墊哐哐響”,母親用筷子蘸酒“喂”父親時,父親的這個形象在他眼中如同“嬰兒”,他意識到,那個曾經威嚴的家長已隨著肉身的衰變而退化為弱者;母親因為父親的酒癮順口發了句牢騷:“要么喝死算了?”父親竟用力“勾勾頭”表示認同,這種生命能量完全枯竭后的“認命”,令人不知所措……目睹父親生命的整個衰變過程,也可以說是彭盼盼對生命的深刻體驗和領悟的過程。

值得一提的是,雷默花了很多筆墨,饒有意味地敘述了兒子在解決喂食、擦身、褥瘡、失禁等問題過程中,與父親身體前所未有的親密接觸。在這些親密接觸中,彭盼盼逐漸展開了對父親的重新認識和理解,直至真正成為“托住爸爸后腰”的那個人。它從肉體的尷尬相遇開始,在一次次無可逃避的倫理召喚中,慢慢沉入內心的碰撞,使創傷記憶、血緣親情、父權觀念、人性底色,漸次露出種種溫暖的底色。正是這些瑣碎而又細致的“近身”式書寫,讓這篇小說呈現出一種溫情的質地,傳達了一種寬厚悲憫的人生情思。

雷默對這種父子關系的獨特勘探,同樣表現在他的另外兩部短篇近作《旅行》《斷舍離》中。《旅行》中,“他”撫養哥哥失蹤后留下的癱瘓侄兒,日復一日看護一個與自己并無直接血緣關系的“累贅”。但是,當侄兒終于艱難地喊出那句“爸爸”時,“他”內心一震,似乎自己與侄兒的關系出現了質的變化,也隱隱地感到某種深厚的情感紐帶被建立起來了。事實上,侄兒的一句“爸爸”,不僅喚醒了“他”的人性,喚醒了“他”的角色,也喚醒了人間的倫理。可以說,雷默通過一種不經意的方式,寫出了一種超越血緣、更為博大的父性意識。《斷舍離》則通過家長與兒子曲曲折折的彼此抵牾,在斷、舍、離三際之間循環往復,扯拽試探,由此不斷拉近父輩與孩子之間的心靈距離,使人物最終在喪失的疼痛中,彼此領悟了理解與成全,也由此獲得了一份超越世俗意義的愛。

在中國傳統的文化倫理中,父親總是一種沉默的存在。父子之間的關系,更多地體現為靜態的、默契式的碰撞與交流,往往缺乏小說敘事的外在張力。雷默知難而上,他極其善于從各種細微的言行出發,并將這種隱秘的關系演繹得既鮮活又豐富。他的近期小說依然如此,且更為精進。可以說,雷默筆下的人物關系,無論是血緣相連,還是命運偶合,都在一種“近身”書寫的照拂與凝視下,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間里,悄然進行著生命里最深刻的體驗,人物也因此重新獲得了情感的灌注,如同《壁虎》里的那只壁虎,總會吸附在一些不可思議的角落里,獲得再生之尾。

(作者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