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重生與時代的潮汐——評葉梅《能不憶江南》
白居易在晚年寫下“能不憶江南”的詩句后,由煙雨、園林、離愁組成的“江南意象”便成為中國古典文化中的一種柔軟鄉愁。葉梅的新作《能不憶江南》中,江南不僅是詩意的棲居地,也充滿現實的張力。這是一部近18萬字的散文集,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游記或懷鄉散文,而是一部關于“變遷”的厚重檔案。作者將目光投向了浙江,這個中國式現代化的先行區,以“千萬工程”二十周年為經,以安吉、嘉興、紹興、臺州、舟山等地的地理空間為緯,繪制了一幅從泥土到云端、從山川到海洋的當代《清明上河圖》。在這里,江南不再僅僅是用來“回憶”的舊夢,而是正在發生的、充滿生機與陣痛、科技與人文交響的“未來預演”。
守護大樹,就是守護大地的記憶
全書的敘事起點選在了安吉,這里是“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發源地,也是解讀當代江南變革的密鑰。第一章《收獲時節的安吉》呈現出一種冷峻與溫情交織的質感。作者沒有回避歷史的傷痕,直面那段為了追求短期經濟利益而炸山開礦、塵土蔽日的日子。書中有個細節極具震撼力。在余村,廢棄的礦渣被重新鋪設成時尚的地面,采礦工具變成了藝術裝置。這種物質形態的轉化,隱喻著發展邏輯的根本變化。
葉梅筆下的安吉,不是一個靜止的桃花源,而是一個充滿博弈的場域。她寫潘春林這樣的普通村民,寫他們在“賣石頭”還是“賣風景”之間的猶疑與決斷。最動人的篇章莫過于“余村夜話”。在千年銀杏樹下,返鄉的年輕人與留守的長輩圍坐,討論的不再是收成,而是“如何讓竹林長出科技”。這里的“綠”,不再是文人筆下的蒼翠,而是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資產與生活方式。
為了深化這一生態主題,作者在書中開辟了關于“天目山大樹王國”的章節。余村的故事是關于“修復”,天目山的故事則是關于“敬畏”。葉梅詳細描繪了那些歷經數百年風霜的“霜木”與“翔鳳林”,并引用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中的記載,將時間的維度瞬間拉長。她寫到,在這片靠近東海的山域里,樹木不僅是植物,更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鮮活記憶”。書中提到了古人“交樹交印”的制度,官員離任時需核查古樹數量。這種古代的“離任審計”與今天安吉護林員手中的數字化監測手段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當現代護林員告訴作者“古樹會咳嗽,病樹會打顫”,并開始使用地溫傳感器監測根系震動時,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與現代的科學技術完成了接駁,讓那片曾經受傷的山川得以重新呼吸,也讓依附于土地的人們找到了新的尊嚴。作者通過對天目山大樹的禮贊,將生態保護的意義提升到了文明賡續的高度。守護大樹,即是守護大地的記憶。
“數字田園”的審美重塑
在葉梅筆下,嘉興湘家蕩的稻田呈現出一種科幻般的現實主義色彩。作者不厭其煩地記錄那些精準的數據,例如北斗導航控制下的拖拉機誤差不超過2厘米,物聯網監測站實時上傳土壤墑情,無人機在低空噴灑生物農藥。這些工業與科技的詞匯切入柔軟的泥土并未顯得突兀,反而構建了一種新的美學——“數字田園”。
更值得注意的是,葉梅敏銳地捕捉到了鄉村在“富起來”之后的“美學覺醒”。描寫三星村時,她花費了大量筆墨去刻畫那個由老磚窯改造而成的文保紀念館。昔日冒著黑煙的煙囪,如今長出了桃花;原本堆滿磚瓦的場地,變成了一條鋪滿花瓣的引人駐足的小道。作者驚嘆于那個“形似藝術館”的家宴中心,高大的門廳、落地玻璃窗、墻上掛著的農民畫作,讓人恍若置身于中國美術學院的校園。
這種細節的捕捉至關重要。它揭示了“千萬工程”的深層肌理,鄉村振興不僅僅是產值的增加,更是生活方式和審美情趣的重建。當農民開始在墻上作畫,當公共建筑開始追求設計感,這意味著鄉村不再是城市的附庸,而是一個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文化空間。書中提到的“新農人”小郭,那個在溫室大棚里像操作精密儀器一樣控制遮陽簾的退伍軍人,正是這種新鄉土的代言人。他們留下來,是因為這里既有中關村般的科技挑戰,又有桃花源般的藝術生活。
江南之所以為江南,在于其深厚的文脈。然而,如何在現代化進程中安放傳統的靈魂,是本書探討的另一個深層命題。第三章《夢里猶呼起看山》提供了一種充滿張力的觀察視角。
烏鎮既有木心筆下的“從前慢”,又有世界互聯網大會的“5G快”,搖櫓船的槳聲與數據中心的嗡鳴聲在此共振。江南的文化是一種活著的精神。葉梅寫紹興塔山小學的唐澤民夫婦帶著女兒遠赴四川馬邊支教的故事,看似是在寫扶貧,實則是在寫江南士大夫精神的現代回響,寫一種“兼濟天下”的責任感。從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到蔡元培的教育救國,再到今天援川教師的默默奉獻,這種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善意,正通過具體的個人,向更廣闊的中國腹地輻射。
《明月共潮生》是全書氣象最為宏大的一部分,它標志著江南敘事從小橋流水向波瀾壯闊的突圍。葉梅沒有回避現代治理中的瑣碎與艱難。在描寫舟山群島時,她將筆觸深入到了“廁所革命”和海洋垃圾治理的細枝末節。書中提到了岱山縣涂口村曾經的“70多個旱廁、露天糞缸”,以及整治過程中村干部如何挨家挨戶做工作,最終用干凈環保的移動公廁取而代之。這些看似不“文學”的細節,恰恰構成了本書最扎實的現實根基。作者詳細描寫了“藍色循環”治理模式,記錄了漁民如何通過數字化手段回收海洋塑料垃圾。這種對“藏污納垢”之處的直視與改變,比單純的歌頌海景更有力量。它證明了江南的現代化是落實到每一個排污管網、每一個垃圾桶的精細化治理。
當然,江海不僅有治理的理性,更有情感的波濤。書中關于臺胞重返大陳島的描寫,堪稱全書情感濃度最高的段落。那位年過五旬的女子踏上島嶼時嘶啞的喊聲“回家嘍”令人印象深刻。葉梅在這里處理得非??酥贫钋?,“她或許是在向先輩稟報,也或許是在向后人呼喚”。這一刻的大陳島不再僅僅是一個地理坐標,更成了連接海峽兩岸的血脈紐帶。
義烏商城的早晨、中歐班列的汽笛展示了江南開放的另一面。這里的江南敢于向海洋要發展,敢于在全球貿易的版圖中占據核心位置。書的結尾,作者描寫了錢塘江的大潮。那“一線潮”由遠及近,最終化為雷霆萬鈞的轟鳴。這個極具象征意味的意象既是浙江“干在實處、走在前列、勇立潮頭”精神的寫照,也是時代洪流的隱喻。
葉梅以一種記者的敏銳和作家的悲憫,深入到了這場變革的肌理之中。她不僅記錄了美麗鄉村的風景、增長的數據等結果,更記錄了那些陣痛、猶豫、奮斗與歡笑的過程。江南正在以一種生態更優美、經濟更發達、文化更自信、社會更和諧的全新姿態,屹立在東海之濱。這不僅是浙江的故事,更是關于土地如何覺醒、鄉村如何振興、文明如何賡續的中國故事。在那片被無數次吟詠過的土地上,一個新的黃金時代正在被這代人親手創造出來。
(作者系浙江文學院院長、浙江文學館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