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守護“具身之我”
【新語境下散文何為】
當人工智能高效地選取詞語,模擬人的情緒反應,生成流暢的“類散文”文本時,我們不免追問文學的價值是什么?而本來應當作為創作者的“我”的位置究竟在哪里?科技正在大幅度重塑現實,當下文學的一個重要任務是反思人的存在方式。因此,置身于新技術時代,我們反而要回到文學的源頭,重新認識散文這一古老文體,回答散文在新語境中的核心特質。作為“人的文學”最直接的載體,人類散文之所以依然不可替代,答案或許藏在“具身之我”這個關鍵詞之中。
永遠有個“我”在說話是散文的底色
散文很古老,形式靈活,范疇廣闊,本身來源于政論、游記、雜感甚至是幻想。從《莊子》恣肆汪洋的寓言、《過秦論》縱橫捭闔的史論,到《史記》雄深雅健的紀傳,散文一路擔負經國之大業的厚重抱負,又始終在“言志”與“抒情”之間穿行。其中最有力量的篇章,無不是從“我”出發,再通向遼遠天地。司馬遷寫《報任安書》,深層動因是面對“人固有一死”的絕境,從而把自己從人世間的恥辱中打撈出來。蘇軾寫《赤壁賦》,也是在“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感嘆里,重新確認“我”的位置。無論承載哪一種志業,都離不開一個前提——由“我”說話。總體而言,散文具有絢麗的光譜,涵蓋著幾乎全部可以用文字表達的人類所思所想。
散文的自由特質使其在漫長文明階段里成為深具影響力的一種文體,尤其是在農業社會向工業化社會轉變過程中,散文直接地承載著新生活的日常細節和平民視角。中國人對現代的感知是與“人”的發現一起降臨的。隨著科舉廢除、新式教育興起,散文最大幅度敞開門戶,而且以靈活的文體傳達了現代的敘述方式,并奠定諸多思想命題,編織情感表達形式。例如,魯迅的《朝花夕拾》寫每個人記憶深處的童年及童趣之不可再造;朱自清在浦口車站凝視父親蹣跚的背影,記錄下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漂泊和掙脫不開的親情羈絆。這些文本之所以能穿越時間,恰恰在于它們把“我”寫得有深情、有記憶,讀者在字里行間認識了一個個會笑、會疼、會愧疚、會悵惘的具體的“人”。
只有當“我”被視為一個獨立、有尊嚴的主體來對待時,山水、風土、人情才不再是背景板,而成為映照“我”的一面鏡子。外物和風景從不是客觀存在,而是被“我”的情感、記憶、價值觀重新組織過的結果。這種再創造的沖動,在馮驥才、阿來、李娟、傅菲等人的自然書寫中得到延續。大自然不僅是眼睛定格的景觀,還是人全部感官所能捕捉的一切。馮驥才的《春天最初是聞到的》用鼻子嗅到最先來到人間的春意;李娟筆下阿勒泰的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聲,風、雷、草、牛,帶著人的體溫;傅菲去往深山河流,山林幽翠寒涼,腳踩在碎石上生疼;阿來在江河雪山、巖石菌菇間行走,最終日益豐盈……人不只是為自然立傳,更是借自然梳理自己。在這些文本中,“自然”之所以動人,恰恰因為它讓“我”的存在變得清晰。
當下散文寫作延續古典散文傳統,散文文體特征是重主體性,靈魂始終是“我”。這個“我”,從古至今都在浪潮里尋找自己的位置。但時代的車輪已駛入現代社會的深水區,當土地的厚重被抽離,空間的真實被消解,一個樸素的問題撲面而來:以“我”觀物的傳統能否存續?“我”又應該如何安放身體與靈魂?
散文允許和邀請每個人提起筆
在技術時代,人延展出工具屬性。這種屬性的轉化不僅體現在勞動過程中,也體現在語言里。人們用職業身份標簽化自己,而避免使用文化概念定義“我是誰”。尤其在社會從工業化時代邁入信息化時代的過程中,更多的人被剝離出土地,逐漸喪失某個可以回顧的生命“原點”,確認自身變得愈發困難。在這樣的背景下,散文開放和豁達的文體優勢凸顯出來了。它允許和邀請每個人提起筆,認真對待自己的感受,哪怕這感受與現實相距甚遠,天馬行空。
賈平凹的商州系列散文,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漸次展開的。他寫商州的山川風物,寫農民的婚喪嫁娶,不僅是鄉土挽歌,更是在為那些被現代化浪潮裹挾的普通人立傳。陳彥也將目光深入延綿數千里秦嶺的皺褶里,觀察“活在秦嶺南北”的眾生表情。馮驥才的《清流:五大道生活》把老天津的記憶和人的童年時期并置,講述了獨特的生活格調。侯磊的《北京煙樹》命名了一位地壇的園神,這位想象中的神仙可能與悠揚的胡琴聲為伴,守護過默然的史鐵生。在他們筆下,城市化進程中消逝的慢生活又在紙面上復活,跳脫技術和資本構造的同質化生活模具。“人”雖然被時代洪流推著走,但他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依然被認真地記錄下來,并且與故土故人牢牢綁定,這種執拗的回首本身就在確認人的生命進程。
離開土地的人們在數據系統里被標記、分析、預測,注意力經濟、虛擬體驗、數字化生存、算法勞動等新事物重塑人的存在方式。散文則擅長使用柔性的力量耐心撫慰焦慮,解凍麻木。但這還不是散文的撒手锏。一些關注科技發展的散文已經形成獨特的審美風格和運思方式。如果說記錄人的喜怒哀樂是散文回報給現代社會的溫柔,那么對技術異化的反思則展現了其銳利的一面。
詹克明的《世上本無害蟲》從殺蟲劑除害角度入手,認為技術的人為方向設置往往遮蔽了蓬勃的生命力,在悖論中形成“養弱哲學”。南帆在《快,或者慢一點》中,以棋局為喻,講述了速度的成就,卻也認定智力的深度較量需要充足的時間和想象力的馳騁空間去獲得檢驗。此外,許多類散文的新興文體也具有濃厚的散文基因,像王晚和胡安焉作為快遞員的非虛構寫作。他們自述的視角微觀,視線流動移步換景,幾乎是貼身地揭示人在被職業身份掩蓋下的血肉之軀和柔韌人格。每個人都無可避免地置身于現代生存系統,但隨著胡安焉們的娓娓道來,現代生活的一切又似乎被讀者的肉身感覺再度回收。再平凡的生活也值得書寫,再微末的感受也值得傾聽。這時,作者借由散文這種強大的文體獲得生命的尊嚴。
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散文的個人性很可能進一步升華為連接社會的橋梁。與小說和詩歌相比,散文更容易快速被新媒介轉化為頗具聲勢的意見表達和情緒號召。更重要的是,散文天然地傾向于從個人出發,又具有一種穿透力。它不僅要寫出“我”的感受,更要寫出“我們”之所以會有這些感受的社會歷史原因。謝冕的《碎步留痕》留下的是九旬老人重新用腳丈量文明、用筆記錄文明的身影,超越了觀照世態和世情的視野,文中反復出現的山水是中國文明的化身,也是知識分子情感的化身。李修文在《詩來見我》中,把身體經驗與古典詩歌的精神傳統連接起來,只有當我真正地“在這里”,詩句才能穿越時空煥發生命的異彩。散文不僅書寫人的存在,而且穿透時代,由個體延伸至群體,將記憶之根扎向大地。
讓散文兼具人性溫度與文化根性
如果說散文總以“我”出發,且擅長由“我”及“人”,那么迫切的挑戰在于,當技術試圖剝離身體的感知維度時,散文如何守護具身的“我”?技術發展使更多的人不需要面向大自然勞作,也不必與他人面對面互動,當精神沉溺于算法推送的擬像中時,身體作為與外部建立聯系的原始坐標被邊緣化,甚至被模擬出來的神經反應所替換。然而,散文天然地排斥這一身心分離的假設,努力彰顯疼痛歡欣之存在所擁有的獨特價值。
“具身性”(Embodiment)是當代哲學、認知科學、人類學等領域的一個核心概念,它揭示“人”是身心一體的存在。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指出,知覺經驗是由身體和世界直接互動得來的,情感和思想只能扎根于作為人的身體經驗之中。比如,對溫暖的感知,不僅來自皮膚的觸覺,也來自童年時母親懷抱的記憶;對危險的恐懼,不僅來自大腦的理性判斷,也來自激素和神經對威脅的本能反應。
從這個意義上說,“具身性”與主觀性并不等同。主觀可以是一種純粹的心理活動,“具身性”則強調,任何心理活動必須通過身體這個中介。一個人的勇敢可以是主觀評價,但只有在他遇到危機凜然應對,才完成屬于勇敢的具身性實踐。事實上,對文學而言,“具身性”不是新概念,身體往往是最基本的表達空間,還是讀者體驗散文時的第一座驛站。劉亮程的散文多與此相關,尤其是他進一步深化身體的意義。在《一個人的村莊》里他寫道:“我們踏平的坎、踩出的坑、落到地上的唾沫和頭發——是我們早年失去的東西為我們在土地中悄悄扎下了根。”這就把身體與時空扭結為一種被稱為命運的東西。
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往往與身體體驗的疏離有關。可以說,散文是對抗精神困境的一道防線,因為它極度堅持“具身性”的價值。散文里有層次豐富的疼痛、歡欣,注重文字的呼吸節奏,更強調“我”的感知在場。散文的魅力,或許正在于它總帶著體溫。比如,朱強在《夜晚的沉湎》中,先旋暗燈泡似的天光,思緒開始游走,褲管里升起寒氣,那是大地的呼吸,這個真實的身體現場,是喚起讀者通感的精確鑰匙。
人工智能怎么可能擁有發呆、走神和靈光一現的剎那呢?只有對人而言,“沉湎”才有豐富的價值。“沉湎”能感受的東西太多了,理性溜走,思路卡頓,一時間一切空白卻似乎又充盈了一切。作家喬葉就說:“‘走神’這個詞是恰恰當當得好,仿佛心穿上了一雙舒適的鞋子,在一個分叉的小路上慢慢散步,散啊,散啊,不知散到了那里,又仿佛散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這種感覺,精明的人工智能一定體會不到。
文學創作的發生源于人的渴望。人工智能可以比人擁有更高的算力,可以更快而周到地執行任務,但代替不了人真實體驗就如手被荊棘劃破結痂的癢,也叩不響即將失去呼吸的心臟。散文的價值永遠根植于“我”的具身經驗。守護“具身之我”,不僅是捍衛散文的本體性,更是為技術時代保留一份不可替代的人性暖意。散文要繼續為“人”的存在做證,還應當對“人”的處境進行批判性反思。只有兼具人性溫度與文化根性,才可能避免淪為技術時代的速朽品,我們的精神也才能依靠散文真正重建與時代、與現實的關系。
(作者:陳若谷,系山東大學人文藝術研究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