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的疼痛與蛻變——讀朱鐵軍《鹿角解》
《鹿角解》是朱鐵軍沉淀多年后完成的東北系列小說中的一篇。小說中縈繞著青少年時期的記憶和濃重的鄉情,成長、疼痛與身份重構共同營造出一個“深漂”東北人的敘事空間。
對于東北人來說,老叔和老舅一樣都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特別是1980年前后出生的一代人,他們是最初的獨生子女,年齡差距不大的老叔、老舅既是血緣關系上的長輩,又是兄長、玩伴,乃至青少年時期的人生引路人。《鹿角解》中的東北青年李多,在深圳這座改革開放前沿城市的叢林中掙扎求存,卻被老叔李友三一次次拉回記憶的深淵。這部中篇小說的力量不僅在于其冷硬幽默的東北方言,以及細膩深刻的心理描寫,更在于它捕捉到了當今中國人普遍面臨的精神困境:在從鄉村到城市、從邊遠小城市到一線大城市的“漂”浪潮中,我們如何在他鄉與故鄉之間找到肉體與心靈的安居之所。
李多與老叔李友三的關系,構成了小說的情感核心。老叔是故鄉的化身,承載著李多想要拒絕、擺脫,卻又無法割舍的一切。當老叔帶著東北的干冷闖入深圳的濕熱,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在同一空間內碰撞,產生的不僅是文化沖突,更是離鄉人與家鄉人之間的理解鴻溝。老叔的沖動、暴力使李多錯過了唯一進入體制的機會,但老叔留下的雞腿和“真重”卻讓他感受到了血濃于水的重量。李多對老叔的情感復雜而矛盾,有憤恨,有親切,有愧疚,有逃避,還有責任。這種復雜情感正是當代中國“漂”群體面對故鄉時的普遍心理狀態,他們愛故鄉,卻又害怕被那些“犄角旮旯的”鄉親拉回過去的泥淖;他們渴望成功,卻又質疑成功的代價是否值得。
“鹿角解”這一標題本身就是一個精妙的隱喻。元代文人吳澄編著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夏至一陰生,感陰氣而鹿角解。解,角退落也。冬至一陽生,麋感陽氣而角解矣,是夏至陽之極,冬至陰之極也。”從解字的構成看,角之退落有刀在其上方。可能在一些溫暖的地方,鹿角到節氣會自然脫落,但在寒冷的東北,鹿角的生長是緩慢的,從茸變角的過程漫長而又痛苦,此時養鹿人便會用刀割掉鹿角,畢竟長痛不如短痛。《鹿角解》的故事從夏至開始,喻示著李多的成長經歷,正如東北割掉晚熟的鹿角般充滿痛感。三十六歲的李多可謂正處于人生的夏至時節,他要擺脫的不只是東北小城的陳舊生活方式,更是那些根植于血液中的思維定式與情感模式。每一次與老叔的相遇,都是對李多已經或正在脫落的“舊角”的觸碰,這種觸碰帶來的刺痛提醒著他自己的來處,也映照出他當下的異化狀態。朱鐵軍將這種心理上的疼痛感描寫得入木三分,使讀者能夠感受到主人公內心的嘶喊與震顫。
如果說李多是夏至角解的“鹿”,那東北老太太葉秀蘭大概便是冬至角解的“麋”。李多努力融入深圳的生活節奏,學習新的語言習慣,接受新的價值觀念,但故鄉的“幽靈”總是不期而至。同樣的東北人身份讓他成為葉秀蘭的“專屬調解員”,獨居老人葉秀蘭漂泊異鄉,老伴兒早已先逝,兒子又在國外,陪伴她的只有一條比特犬,為了留下這條闖禍的狗,她不惜與鄰居、物業吵鬧撒潑,因此變得更加暴戾孤僻。朱鐵軍以精準的筆觸刻畫了“深漂”群體的身份撕裂感,他們一方面扮演著“來了就是深圳人”的新市民角色,另一方面卻在內心深處保留著“故鄉人”的情感結構。這種雙重身份帶來的往往不是豐富,而是撕裂,這種撕裂感不僅體現在李多、葉秀蘭、老圖等人物身上,也體現在千千萬萬離鄉背井的中國人身上。朱鐵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并通過對人物日常生活的細膩描寫,展現了這種撕裂感如何在一些平凡的瞬間“像川劇變臉”般爆發。
《鹿角解》在首尾設置了物業公司經理老圖的婚禮,這一情節也極具象征意義。作為人生大事的婚禮,意味著老圖在深圳的社會關系網絡與職業發展前景,這是一線城市對他發出的邀請,是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象征。他對李多的拉攏既有東北老鄉的情感因素,也有立穩腳跟者的炫耀。而李多則面臨著虛與委蛇參與領導婚禮,還是返鄉探望“將死”的老叔的兩難抉擇,這一抉擇之所以困難,不僅因為它是現實中的時間沖突和情感壓抑,更因為它代表了李多內心深處兩種價值取向的拉鋸。無論選擇哪一邊,都會留下遺憾與痛苦。這種兩難處境,正是當代中國“漂”群體共同面臨的生存困境。《鹿角解》的深刻之處在于,它沒有簡單地將南方與東北對立起來,也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歸鄉”或“留城”的答案。相反,它呈現了在這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中人們真實的生活狀態。李多既無法完全融入深圳,也無法真正回到東北,他既渴望大城市的成功與自由,又留戀故鄉的情感與記憶。這種“中間狀態”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普遍的精神處境。
在《鹿角解》中,朱鐵軍非常注重對方言的運用。東北方言和粵語在小說中的切換,不僅是語言風格的裝飾,更是身份認同的標記。東北方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深漂”東北人塵封的情感世界,讓李多無形中拉進了與老圖、葉秀蘭等人的距離,而當老叔出現,方言更是成為了一種情感載體,攜帶著特定的生活方式與歷史記憶。朱鐵軍對東北方言的運用既幽默恰切又飽含深情,而不時插入的粵語時時提醒著我們故事發生的空間背景,這種語言風格的張力恰如李多內心的撕裂,在嘲笑與懷念之間,在逃離與回歸之間,搖擺不定。當李多與葉秀蘭和老圖爆發沖突時,葉秀蘭用的是東北方言:“哎媽呀,鋼兒我吶?”老圖卻是換了粵語罵出一句“撲街”,這種表達或許暗示著李多在故鄉與他鄉之間的兩難,在都市叢林與精神原鄉之間尋找心靈的棲居之地,本身就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旅程。
“鹿角解”的疼痛,既是成長的代價,也是蛻變的必經之路,既有生理性的疼痛,也蘊含著生命更新的哲學意味。筆者在談論新時代東北文學時曾談到,東北不僅是地理空間,更成為一種理解當代中國社會轉型的“方法”,朱鐵軍的《鹿角解》正是這一“方法”意識的出色實踐。在這個流動的時代,《鹿角解》以其細膩的筆觸和深刻的洞察,為我們提供了一面鏡子,讓我們得以審視自己在他鄉與故鄉之間的真實位置。它不僅是一部關于“深漂”群體的小說,也是一則關于當代中國人心靈狀態的寓言。當我們與李多一同經歷“鹿角解”的疼痛時,或許也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精神蛻變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