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飛《一個人四海為家》:將海一樣的孤獨刻入楠木
孤獨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心中有一片海。海飛的《一個人四海為家》,隱含了對孤獨的螺旋形敘事。僅一萬字的短篇小說,通過互有關聯的多線纏繞結構,讓有限的文字達到文學表達的最大張力。從信息密度上來說,它完全可以支撐起一篇三四萬字中篇小說,或拍成一部電影。
從結構上看,與其說這篇小說的多層敘事像洋蔥,我更愿意拿木頭來比喻。木頭橫著切開,是能看見內部年輪的。只是這篇小說的年輪,跨越得異常久遠,一輪秦朝,一輪清朝,一輪當下。三者互為前世今生后世,構成小說閱讀的撕裂與驚喜。小說故事多線穿梭,但并不顯得雜亂。它更像樹木生長到一定程度,必然會枝丫斜出,綻放出新枝,可以追本溯源。
《一個人四海為家》是一尊“孤獨與殘缺”的藝術品,充溢著作者對當代人內心的審視。故事從主人公“我”看到清朝工匠雕刻的秦朝將軍木雕,在16樓一躍而下開始。“我”是一名和文物研究與管理有點關系的事業單位小科員。同進單位的人,要么已當處長,至少也當上科長,而“我”離異單身、生活上喜歡獨處、職場上孑然一身,連所謂的知交好友,都是網上認識素未謀面的木雕愛好者,加上收集木雕的“怪癖”,會對著一屋子“有生命”的物件說話,這給讀者展示出一位都市孤獨癥患者的典型形象。
作者把當代社會的一個“淡人”的魂,塞進了木頭的裂縫中。
與之對應的是依附于木雕上的阿普魂魄。他本是秦朝將軍,憑借軍功升至“公乘”爵位,卻在戰斗中中箭身亡。死后,他的靈魂漂泊千年,直至被一位名叫二呆的清朝東陽工匠刻入楠木。他始終懷揣著對牧女阿朵的愛戀,穿越至今日的杭州城后,化身行俠仗義的神秘人。最終,他決定去追尋從未見過的大海。
二呆本有機會選入皇家造辦處,卻因愛情放棄北上。深愛的繡娘早逝后,他離開故鄉成為游方工匠,在杭州城雕刻千工床時,他用楠木創造了阿普將軍,并婉拒阿普讓其雕刻阿朵的請求,他告訴阿普:“每個人只能陪另一個人走一段。”小說結尾,“我”看到了一個背著工具箱子的清朝男子,他對著“我”點了點頭說,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阿普、二呆,其實是“我”內心另外兩個人格的映射。阿普是憋在胸膛里那股不敢吐出的英雄意氣,二呆是腦海中那段剪不斷的癡人情愫。
阿普每天晚上從16樓窗口一躍而下,干了很多行俠仗義的事情。他是我們看到不平事,潛意識里生出的助人情結。而二呆右眼下面的那顆滴淚痣,100多年之后,也長在了“我”的眼角。豪情和癡情,都是中年主人公內心未曾死去的少年意氣,是這個時代稀缺的奢侈品。
從敘事策略看,小說中不斷留白。“我”作為職場失意者,與大劉的幾番職場“暗戰”,諷刺意味十足。與前妻的少許筆墨,也能讓讀者腦補背后的故事。讀者一直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游離,現實越齟齬,幻想就越豐盈,構成投射情緒的能量。作者將一個當今社會溫鈍無害的中年人層層剝繭后,展露出一個內心豐滿的靈魂。
如果說孤獨是豐盈和形而上的,那么殘缺和不圓滿,則是現實的常態,是人生永恒的主題。
“我”收集殘缺的木雕,恰如我們收集支離破碎的生活。詭譎的職場潛規則,破碎的婚姻,活在他人期待陰影下的中年人……我們每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不成套”的收藏品。
阿普心臟中了一箭,沒有回到阿朵身邊,阿朵等不到他,最后在雨中嫁人。阿普轉世后遇到的“炒飯阿朵”,也有了男友。二呆沒有和繡娘在一起,夢中,繡娘轉世成了男孩。
沒有脖子的將軍、沒有肩膀的美女……這種不講規矩的夸張描寫,是藝術誠實的地方。木雕的殘缺不是遺憾,而是另一種圓滿。正如書中的賣家所言:“太圓滿的事情終歸是不好的。”
從文本上看,小說中不斷出現話中話,不僅推動劇情的發展,增強敘事的層次感和結構上的復合感,也解構了故事的真實性,制造出有悖于現實常態的驚奇效果。阿普將軍從16樓一躍而下,在夜間行俠仗義,偶遇前世戀人。行文至此,依然是一個傳統穿越故事的橋段。可轉瞬間,阿普因救人身負重傷斷成兩截,在“我”的目送下決定離開杭州,追尋“響徹云霄的鐘聲”。一面是阿普將軍的追尋,一面是二呆的退守,二者形成對照,達成對現實的超越。阿普的離去和二呆的北高峰相遇,標志著主人公內心執念的和解。
從小說內核上看,很多看似閑筆的敘述,實則是小說的筋骨。
“這些陽光就紛紛落在了來自湖南的、潮州的、寧波的、東陽的、永康的獅子上,差不多都是床頭獅,也有圓雕的獨立件。”
“二呆身邊的一口柜子上,一溜排滿了平鑿、坦鑿、園鑿、三角鑿、斜鑿、剔地鑿、蝴蝶鑿……”
“我看到了我像螞蟻一樣忙碌又無用的人生,看到了向山下窺探的眼神,看到了一群杭州人物,比如白娘子和許仙,比如蘇小小,比如蘇東坡,比如白居易,比如李泌,比如法海和尚,比如濟公和李叔同……”
這幾段敘述,隱秘而機智,是故事背后的骨骼,是阿普、二呆和我這些小角色故事的血肉所依附的地方。
木雕元素和地方傳說元素有機融合于小說的整體,毫不牽強突兀。虛構的故事貫穿著真實的情緒,于是,阿普與二呆,穿過了時空,詮釋生命的沉重與輕盈,“我”守著對木雕的執念,成為一個癡人。他們變成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以虛無走向堅守,以堅守走向更遼闊的大海。
在人人渴望四海的年代,真正的家,或許就存在于與木雕對視的那一間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