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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葉、百日草與“文學之用”
來源:中華讀書報 | 呂玉昆  2026年03月29日21:17

林少華很勤奮,差不多每年都有書出版,前不久又作為“林譯經典”叢書出了五卷本夏目漱石文集,其中《三四郎》《草枕》當是新譯或近譯,實在可喜可賀。不過研究“林譯”的人多了,甚至有人因此拿了博士學位。但研究林少華散文創作的好像不多,所以我想作為普通讀者談兩句。算不上研究,只是讀后感。說起他的散文,結集的就有十本了。這里主要談其中的《文學有什么用》——在這個文學似乎越來越沒用的時代,這本《文學有什么用》分外引起了我的閱讀興趣。

文學有什么用?以文學的三大功能而言,林少華認為教育功能、認識功能都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為其他學科、其他藝術門類所替代,惟獨審美功能、即以語言藝術給人以審美愉悅是文學的專屬功能,也是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身份證”,因而也是文學最主要的功能。不過《文學有什么用》是散文集不是論文集,所有回答都以文學形式展開。

例如開卷第一篇林少華說他有一次去大學演講,講罷進入“互動”環節,一個男生忽一下子站起問文學到底有什么用。“也巧,從會場可以望見窗外有兩株梧桐,套用魯迅的修辭,一株是梧桐,還有一株也是梧桐,時值深秋,碩大的葉片正從樹上翩然飄落。于是我急中生智,指著窗外回答說:喏,看見了吧?同樣看見梧桐葉飄落,懂文學的人看了,可能感覺飄落的是一首詩,一支歌,一縷秋思;而不懂文學的人看了,或者熟視無睹,或者覺得僅僅是一片落葉。這就是文學的用處、文學的作用……再以梧桐落葉為例,如果葉落時細雨霏霏,你想起的可能是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平添繾綣的情愫;而若夜空中月牙彎彎,你腦海中或許現出蘇東坡的‘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從而品味獨處的幽思。”一句話,文學讓“一地雞毛”的庸常生活有了美妙的詩意——“文學無時不有,無處不在。文學看似無用,實則為用大矣,無用之大用。”

實際上文學也使作者的生活充滿了詩意,為“文學有什么用”提供了現實性說服力。如作者暑期鄉下生活中窗前一株尋常的百日草:“金黃色的花蕊如少女羞答答的眼睫毛,圍著正中間瞳仁般的絳紫色花芯。尤其在‘斜陽卻照深深院’時分,那孤獨而修長的身影,那寂寥而執拗的搖顫,每每吸引我與之靜靜對視良久。”(《暮色,籬角,翠菊花》)再看房后籬角那叢翠菊花:“尤其暮色降臨時分,但見幾縷淡淡的夕暉透過木籬間隙悄悄舔著花枝,光影斑駁,撲朔迷離,烘托出一種寂寥之美、蕭索之美、清秋之美。‘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同上)另如新加坡的椰子樹:“巨大的葉片如一把把掃帚把天空打掃得干干凈凈,椰子果如點在空中的無數個引人遐思的豐滿的刪節號。”

在另一本散文集《雨夜燈》中他曾這樣不無自嘲地說過自己的散文創作:“論思想,談不上石破天驚;論題材,算不得獨辟蹊徑;說意境,也未必深邃悠遠。唯一可取之處,大約在于語言或文體……而這并不意味我多么敬業或多么有才,而是因為別無選擇:勇者逐鹿中原,稱雄一方。智者商海弄潮,腰纏萬貫。而文弱者如我,只好尋章摘句雕蟲不止。”

可以斷言,行文考究、富于修辭美感是林少華散文的一大特色。而這顯然和他的古文功底有關。例如他對青島小魚山臨時住所一帶的描寫:“周圍小巷縱橫,或坡路蜿蜒,或石階相連,漫步其間,或殘照當樓,或月掛疏桐,或‘無數楊花過無影’,或‘亂紅飛過秋千去’,抑或‘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步移景換,而人影寥寥,闃然無聲,恍若另世,無限幽情,無盡遐思、無窮詩意,無名鄉愁……”(《青島:宜居,宜心之居》)。再如這樣幾句:“自那以來就在副教授、教授堆里討生活。其中,白發蒼蒼德高望重者有之,秀發飄飄風韻猶存者有之,堂堂正正躊躇滿志者有之,蠅營狗茍才不配位者亦不乏其人。或見賢思齊,或見異思遷,爾來三十七年矣。榮辱浮沉,朝暉夕陰,閉目沉思,歷歷如昨。”(《從“〈圍城〉二世”到本土〈瓦爾登湖〉》)作者推崇的木心說自己的文章“焊接古今和白話文的疤非常好看”,看得出,林少華也正在朝這個目標付出不懈的努力。古文與現代文之間靈活切換,略無滯澀之感,上下貫通,一氣呵成,讀來朗朗上口。

作為外語教授的林少華一再強調:母語是外語的天花板,古漢語是現代漢語的天花板,想必是經驗之談。文學評論家徐妍稱林少華為“文章家”,她以《大學的溫度——我和海大》那篇散文為例,謂“這篇散文不以長度取勝,但張馳有度的敘述節奏與從容灑脫的敘述風度彰顯出一位文章家深厚的藝術功力。”我想這個評價也適用于林少華的整體散文創作。說實話,我幾乎看過林少華所有的文字,不僅看了結集后的每一篇散文,而且至少看了四十多本林譯村上。就譯作來說,吸引我的,相比于村上,更是林少華的文字、文章。無論譯作還是創作,他的作品都蘊藏著強大的吸引力,一經捧起,便再難釋手,直到讀完最后一頁為止。作為當代文章大家和翻譯名家,其創作,散文結集十余部;其譯作,日本文學名著逾百部之多。閎其中而肆其外,于當代漢語文學可謂功莫大焉。

就容我從文章家的角度補充講幾句林文的其他特點。其一:氛圍的營造。林文字里行間飽含溫情,鮮有風雷迅疾的剛猛,少見玉樹流光的嬌艷,更多氤氳的是“望故鄉渺邈,故思難收”那種隱隱的鄉思鄉愁,以及“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淡淡的孤獨況味。卻又絲毫也不頹唐,而是一種能在讀者內心輕輕漾起情感漣漪的別具意境的多愁善感,就像是少年時代喜歡的女孩兒的笑靨在某個夜晚悄然從記憶深處浮現于眼前帶來的悸動。并且不乏智性幽默,語句暗藏機鋒,讀之不時讓人會心一笑。

其二:真誠。“修辭立其誠”。即使面對一朵牽牛花、一棵狗尾草、一只白粉蝶,作者也能以誠相待。對人更不用說了,其中對去世親人的深切懷念,尤為感人肺腑,不由得眼角發熱。與此同時,對待文字的態度也近乎虔誠。林少華至今仍是手寫,寫完在原稿紙上改一遍,打印出來后又改一遍,重新錄入后再改一遍。用兒童文學作家殷健靈的話說,“像林老師這樣用一顆心對待文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其三:哲思與良知。林文的價值也表現在文章之外,如東坡所言:“梅止于酸,鹽止于咸,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一部出色的作品,不僅要有藝術性,而且要有相應的思想分量,執其書當如托一塊金錠般壓手,林文也有這樣的感覺。還有一點讓我感觸良多,那就是作者對于許多傳統的行將消亡感到擔憂,反思“現代化”所帶來的問題。而提出的解決方案大多不出兩點:良知與審美。通過良知匡正社會不良風氣,通過審美對抗精神空虛、工具理性和消費主義。

而審美素養主要來源于文學——文學有什么用?用在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