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時期的西湖志纂
“西湖之勝,天下尚之”,西湖是中國山水的經典景觀。杭州興于隋唐,西湖與城共生,湖區水利治理關系城市興衰,是地方建設的要務,白居易、蘇軾與西湖之間傳誦千年的美談故事,也都基于其留給西湖的水利善政。宋代以后,“西湖歌舞幾時休”成了亡國之象,元廷對其廢而不治,湖區被侵為田產。明初,西湖已瀕臨消亡,里湖基本不見,外湖也“縈流若帶”。晚明之時,旅游文化振興,西湖迎來人地關系的重大轉折,地方官紳通過系列西湖志的修纂、閱讀、傳播,促動湖區疏浚、景觀建設和精神建構,不僅恢復湖山舊觀,更使之轉化為代表傳統文化審美理想的空間意象。
晚明旅游勃興,山水志書應運而生并迅速發展。據統計,明代杭州府所纂志書中,以西湖為題材的專志就接近1/4。西湖最早的專志是田汝成的《西湖游覽志》《西湖游覽志余》,初刻于嘉靖年間,嗣后重訂重刊,出現十余個版本。萬歷年間,又有高應科的《西湖志摘粹補遺奚囊便覽》和俞思沖的《西湖志類鈔》,前者至少有兩個傳世版本,后者至少有四個版本。萬歷到崇禎年間,形成西湖與周邊余杭、錢塘諸山相關聯的廣域湖山勝景的空間概念,《西湖志》《東西天目山志》《徑山志》,以及由之整理匯輯的《增輯西湖合志》《廣西湖名山合志》接續纂成,杭州人章之采扮演主要角色,幾乎每種志書都有改編的經歷和多個版本的呈現。
這一時期的西湖山水志書,在晚明旅游乃至中華山水文化空間中表現出很強的塑造力。在定位上,從專記西湖一域,到輻射東西,天目和徑山擴充湖山架構,再到對話五岳,玄岳、白岳、黃山使西湖融入天下名山大川體系;在內容上,從描摹湖畔景觀,到梳理湖史發展脈絡,再到薈萃名人游跡品題,以至整合杭城乃至江南文化資源,首次形成了西湖演進的整體敘述和枝繁葉茂的史料序列。《四庫全書總目》曾這樣評價《西湖游覽志》:“因名勝而附以事跡”,不僅“廣見聞”,“并可以考文獻”。
明清方志重刻的情況并不多見,商業書坊對修志的參與度相對較低,但西湖志纂是個特例。這項工作頗得士紳書商青睞,重訂重刊十分頻繁,志書側重旅游導引,推崇“今日之志志今日之湖”,把自然景觀、人文資訊、名賢群像、游觀線路等整合在一起。很多版本的變化都是為了更新介紹新主題和新景觀,比如湖畔新建的名公園林在記述中愈益凸顯,志書成了展演西湖文化、傳播西湖形象、豐富旅游媒介的重要一環。尤其田汝成號稱晚明杭州藝苑翹楚,以椽筆寫湖山,《西湖游覽志》的受眾交互程度遠超同儕,江南士林交相贊譽,很多戲曲小說也從中取材,是后世經營發展西湖繞不開的記憶寶庫和傳承中介。同時,志書修纂與實景建設密切關聯。根據文獻記載,晚明對西湖疏浚開發貢獻較大的孫隆、虞淳熙、高應科、汪汝謙等人,其修復興建的行為,均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志纂活動的激勵影響,比如虞淳熙借助修志探察湖心三塔塔基,主導復建工程;高應科從《西湖便覽》出發倡議增建岳祠。
清初,西湖經歷了一段短暫的衰敗期,杭州設八旗駐防營,西湖圈作旗營放馬場,綠植砍為薪柴,直到三藩平定,湖區環境也沒有恢復。康熙皇帝六次南巡,除第一次外,1689—1707年間五次來到杭州,在此過程中他逐漸發現西湖的文化力量,以湖為媒,展開文化統合的政治藍圖。特別是第三次南巡,康熙為西湖留下十四首詩,親題“西湖十景”景名并勒石立碑,今天的“西湖十景”碑名就是康熙御筆。
雍正甫一繼位,就關注支持西湖進行一次遠超晚明規模的治理煥新。這項工程的著眼點不是水利,而是延續圣祖之制,美化西湖以觀風正俗,凝聚江南文人的文化認同。主政浙江的李衛對此十分重視,一方面要對康熙的遺產進行闡揚,另一方面要把君王對西湖的欣賞期待傳承下去。他以浙江總督身份親任總裁,聘任傅王露、厲鶚、沈德潛、杭世駿等名儒,將修纂新的《西湖志》,作為一項重要的文化功業。
雍正時期的《西湖志》是在田汝成《西湖游覽志》基礎上增刪補輯而成,有四十八卷之多,富錄文獻插圖,是清代以一省之力構建的西湖歷史記憶寶庫,雖然卷帙繁多,但也有三個版本傳世,社會影響可見一斑。該志與晚明西湖諸志的最大不同,是主導者身份的變化。晚明諸志私修色彩明顯,主要由地方文人和商人參與;雍正志則由朝廷主導。在內容上,晚明諸志關注西湖風雅和旅游開發,雍正志更留心農桑水利,且在湖景中融入儒家思想。正如志書序言所言,修志旨在“敷文華以緯國典”。
在李衛主持下,志書修纂和西湖景觀復建同步進行、互相映襯。懸留在文本記憶中的景觀一一復原到現實世界;康熙題碑、建亭、頒賞、賦詩的事跡,以及李衛對皇帝到訪的每個寺廟都進行翻建這些做法,志書中都進行了濃墨重彩的記述。尤其參考志載文獻,李衛全面建成了原來并不存在的西湖十景,從而形成當代西湖景觀的基本輪廓。
乾隆皇帝一生六次南巡,每次都駐蹕西湖。因此,沈德潛將雍正《西湖志》縮編為十卷本以便御覽。時值大學士梁詩正奏請重輯《西湖志》,于是乾隆命梁詩正以沈德潛本為底本,又請原雍正時期的主纂傅王露參與,纂成十二卷本的《西湖志纂》,在乾隆第三次下江南時進呈。是志專供皇帝閱覽,篇幅不大,突出景點介紹和人文闡釋,著重記錄三代帝王賦予西湖的榮光,序言說“省方幸浙,駐蹕西湖……而西湖名勝益大著于天壤之間,呈億萬年太平景象”,將西湖視為大一統治理下的盛世之象,至少有五個版本傳世。乾隆皇帝流連山水,沉吟翰墨,在湖光志事的感染下,于西湖詩意空間情有獨鐘,在北京圓明園仿建西湖十景。由此,基于西湖志纂,西湖獲得“以西湖視天下山水”的獨特地位,其不再只是杭州之湖或江南奧府,而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經典意象和標志性地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