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中國在縣城——論王幸逸小說
“古典中國”是否只在歷史深處,只在典籍與習俗中,得到紀念性的保存?閱讀王幸逸的小說,我們在語言的分寸、抒情的起伏與縣城生活的細部之中,一再辨認出古典的精魂。古典中國在縣城,王幸逸的小說,由此構成一種微妙的、充滿張力的戲劇性。
首先要追問,為什么是在縣城?王幸逸生于1998年,屬于“Z時代”。這代人面臨相似的歷史境遇:城市化,全球化,大學擴招,獨生子女,數字技術,等等。在城市化的過程中,縣城像一處中轉站。父輩通過奮斗,從鄉村來到城鎮。子女們通過高考,從城鎮來到大城市。王幸逸也是其中一員。他先在廣州的華南師大讀了文學專業,2021年又保研到上海的華東師大,跟我讀創意寫作。碩士畢業后,又選擇在本校繼續跟我讀博。走出校園,外面并不就是燈紅酒綠的大上海,而是和故鄉頗為類似的日??h鎮。這樣的人生軌跡,使他與都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系。結合王幸逸的成長經歷,可以理解他的小說為什么不再寫城鄉關系,轉而處在縣城的位置,不遠不近地觀察都市。
都市與縣城之間,不僅有地理空間、生活方式的差異。在王幸逸這三篇小說中,它們還對應著不同的敘事質地??h城是現實的,而都市是魔幻的,敘事者就如候鳥般,往返于幻想與現實之間?!对旅云ぐA_》最具幻想性,它繪聲繪色地呈現一出帶有舊日氣息的都市夢魘劇。《野田黃雀行》里,使向陽走上文學道路的是新華書店的一本無名的外國文學圖書,這指涉了一代縣城少年的“閱讀饑渴”。向陽被文學引誘,深陷于都市的幻影。他無法在真實的都市找到歸宿,又無法棲居縣城的故家。相比而言,《驚蟬失林》最具現實主義風格。王幸逸在此將視角轉向他的長輩。小說所展現的春谷縣庸常而可親,人與人的距離不算遙遠,有什么風吹草動,很容易就能探聽到。因此,婚姻中潛伏的背叛,只能發生在遙遠的都市。不過,這里的都市已經離讀者很遠了。
無論是趨于幻想的《月迷皮埃羅》,還是貼近現實的《驚蟬失林》,敘事語調都沉穩有力,許多段落讀來富有抒情風致。比如《月迷皮埃羅》寫城市深夜時分的綺情一幕:
他們鉆進蛛絲般的狹邪小徑,路燈在打盹,被腳步輕輕震了下,還是沒醒。皮埃羅拖住她,像拖一道長影。四條腿前前后后,拂動自梧桐葉隙滴落的滿地月露,偶有不諧,人與影各自分散,又被拉到一起。走到底,又上了另外一條馬路,無窮無盡似的。
又如《驚蟬失林》寫縣城夫妻的日常家庭內景:
肖建軍靠在床頭翻書,丁桂萍坐在床尾,一只腳抬在床墊的邊沿,拱起身子,仔細修剪掉嵌進肉里的腳指甲。兩片薄薄的鐵刃相撞,啪嗒作響,嚙咬多余之物,間以書頁蜷展翻動的嘩然聲,錯落有致。
最幻想的《月迷皮埃羅》是屬于同輩人的精神舞曲,最現實的《驚蟬失林》演繹長輩間悲歡愛恨的世俗故事。相比而言,《野田黃雀行》比較復雜。小說的“艷、解、趨”借用漢代相和歌辭的體式結構。(注釋[1])“艷曲”來自王維《黃雀癡》,相當于古代小說的“入話”部分,“趨曲”來自曹植《野田黃雀行》,起到“前唱而后和”的呼應作用。在此,“黃雀”既是恐懼空巢獨守的父母,也是意欲脫網得飛的子女?!兑疤稂S雀行》的敘事結構,呈現出“代際反轉”的特點。小說開始時,敘事聚焦于子女一代。隨著情節推進,敘事重心轉向展示父母一代的縣城生活。《野田黃雀行》對縣城和都市,現實與幻想,子代與父代的復調處理,既顯露出王幸逸橫跨精神與現實的敘事野心,某種程度上也造成整體敘事征候性的撕裂。作者不憚于撕毀精神上自足、自完的敘事形式,寧愿盡可能地在一篇小說的空間內,呈現“代際分裂”的時代問題。
隨著城市化和網絡化的發展,青年作家的縣城敘事愈發親近于個體經驗,游走在現實生活與想象力的邊緣,毫不猶豫地擁抱先鋒敘事。(注釋[2])關于縣城的小說,因此變得越來越像城市文學?!兑疤稂S雀行》里的向陽,就是這一寫作潮流所召喚出來的文學青年之一。《月迷皮埃羅》中,王幸逸也自覺對世界主義的文化資源加以借鑒,但他不滿足于完全順應這一潮流。在縣城敘事方面,王幸逸更希望通過對“古典中國”詩學傳統和倫理資源的轉化,貼近并重構縣城的現實生活。之所以擁有鮮活生動的古典聲腔,或許與王幸逸對古典藝術的情有獨鐘有關。他不但喜愛閱讀中國的古典文學,還是一位京劇戲迷,常流連福州路的天蟾逸夫舞臺。正是以自我經驗、自我情感為起點,王幸逸對古典中國美學的追躡,與在縣城的生活經歷相結合,由此形成了自成一格的“春谷縣”故事系列。
如果說《野田黃雀行》從形式結構方面,將“古典中國”召喚到關于縣城的敘事之上,那么《驚蟬失林》更進一步,讓“古典中國”開口講述當代的縣城故事。于是,我們在《驚蟬失林》里會讀到這樣的句子:
丁校長想,肖建軍這小伙子,有人品,有談吐,有學歷,脾氣也馴順,哪樣不比那個吊兒郎當的郵遞員小李好?索性放下身段,自做紅娘。
丁校長小半輩子的心血傾注在那里,總不能為打老鼠傷了玉瓶。
有時,肖建軍隨手拿起一本書看起來,這書就是避戰牌了。丁桂萍不肯罷休,沖上去一把將書奪走,用力丟到墻角。
這些句子讀起來流利自然,緊貼人物,毫無晦澀夾纏之感。然而仔細體味,其實都文白交雜,富有古典韻味?!胺畔律矶?,自做紅娘”“不能為打老鼠傷了玉瓶”“避戰牌”等比喻,多出自《西廂記》《紅樓夢》《封神演義》等傳奇戲曲或白話小說。在《月迷皮埃羅》《野田黃雀行》中,我們能找到作者有意學習現代文學技法的痕跡,而《驚蟬失林》富有古典氣息的縣城敘事卻是自然而然的。故事結尾,真相浮出水面,小說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沖刺,一舉越出了整篇小說盡力營造的日常氛圍。這是至為重要的抒情時刻,它既履行現代小說家的職責,盡力貼近于縣城中年女性的個體情感與生存狀態,也在語詞鍛造和意境構建方面,與古典中國的抒情傳統聲情相通、心志相合。
古典中國并未遠去。它在西湖,在松江,也在王幸逸筆下的春谷縣?!坝麑⒋艘鈶{回棹,報與西湖風月知”,王幸逸這幾篇小說在《西湖》上發表,對于他是莫大的激勵,何其有幸,得其所哉。
注釋:
[1] “凡諸調歌詞,并以一章為一解……諸調曲皆有辭、有聲,而大曲又有艷,有趨、有亂。辭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類也,艷在曲之前,趨與亂在曲之后,亦猶吳聲西曲前有和,后有送也?!币姟菜巍彻唬骸稑犯娂肪矶本褐腥A書局1979年版,第376—377頁。
[2] 參見李璐《網絡時代的“縣城文學”》,《文匯報》2026年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