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而真切的情感世界
【新大眾文藝的文學風景】
“我叫李文麗,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一百一十斤。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來自甘肅省平涼市崇信縣錦屏鎮冉李村的一位家政女工拿起筆,通過寫作和繪畫“在時間的縫隙中拼接自己”,從“隱身人”變為發聲者,從讀書人變為寫書人,創作讓她進一步認識了自我,也對社會現實有了新的洞察。非虛構作品《我在北京做家政》(讀者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展現出她樸實而真切的情感世界。正如她在書中寫道,忙完一天的工作,晚上喜歡擠出時間寫一些流水賬似的東西,其中就有對寫作的認知,“我為什么要寫作/……為了治愈打工路上身心疲憊的累累傷痕/為了追尋曾經的夢想和最初的希望/以及未來好好活著的意義”。
通讀全書,可以發現作者營造出一個真實、立體的“李文麗的世界”。她對身體知覺、個人情感和場景細節的用心描寫,使之擁有一種強烈的共鳴和張力,增強了作品的情感濃度。作為所述事件的親歷者,李文麗以個人獨特、復雜、豐富的真實生活經驗,展示出一個社會群體的生存狀態和精神處境,激起人們重新審視自我生活。她還嘗試以調查者的視角關注家政女性群體的社會地位。她曾經匿名參加“網絡漂流瓶”活動,設置的問題是“假如你的老婆是家政工,你會怎么看?”得到的回復是這個工作不“體面”,也“太累”,甚至有人對家政工的人品說三道四。作者明確地告訴讀者,這個工作不但讓自己學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識,也明白了快節奏生活的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我們用自己這雙粗糙的手,掙到了錢,找到了人生價值,我們還利用休息的時間,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夢想!”作者基于“我”的切身感知,為“他者”共情,為“我們”代言,樸素的話語之中飽含著職業的尊嚴和生命的追求。
《我在北京做家政》的藝術魅力,來自其看似樸素卻暗藏匠心的結構。全書三章,從“我在北京做家政”的個人療愈,到“我的姐妹們”的群像塑造,再到“來處與歸途”的歷史回望,并非簡單的素材堆砌,而是一條用心鋪就的精神變化軌跡。她曾歷盡生活艱辛,脫離舊有的人生劇本,成為“無根的浮萍、斷線的風箏,沒有方向和目標”,孤獨面對未知世界,在生存與良知、情感與物質、自我與角色的撕扯之中陷入迷惘。進而在城市勞動者的新身份認同中獲得自信,實現自我重塑。在與姐妹們的傾聽與被傾聽中,她發現自己的痛苦并非孤例,“我”與他人在彼此凝視中相互照亮。她投身社會實踐,以親歷者和調查者的雙重目光重新認識家政女工這個群體,思考什么是家政、為什么做家政、家政女工過得怎么樣等問題。作者還寫到她帶著從群體中獲得的力量回望來處,與母親、童年、婚姻達成和解,最終在“我”與“我們”的連接中找到精神的歸途。這表明,一個人的覺醒不是在孤獨中完成的頓悟,而是在看見他人的同時被看見,在理解來處的同時被容納。
作者通過平實的文字敘述,讓真摯的情感隱藏在細節中不斷積累,讓讀者慢慢體味,同時又用繪畫直覺式地呈現自己的觀察。她寫第一回坐地鐵,跟著其他乘客的腳步進了車廂,聽到“嘀嘀嘀”三聲響,繼而車門“哐”一聲關上了,“心感后怕”。到站了,車門剛打開,她就抓緊大包小包,“嗖”地一下跑出去,眼睛一直往后看,生怕鐵門夾住身后的背包。三個擬聲詞,簡單但鮮活、真實,將大城市里的生活日常“陌生化”,很有畫面感。書中配發的李文麗畫作《第一次坐地鐵》,以即景的方式樸素呈現她對地鐵生活現場的感知,圖文并置,展開“對話”,構建起一個情感場域。
情感的真摯不一定意味著時刻保持克制,一味引而不發,而是要看情境,看內心波瀾的起伏。《和兒子倉促的一面》寫她和來京出差的兒子不到一個小時的會面過程,“淚水”成為結構全篇的一個關鍵詞,“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嘩嘩地擋住了視線”“任淚水跌落到衣服上”“只想讓眼里的淚水肆意流淌”……晚上躺在雇主家的單人床上,“狹小的空間里,望著漆黑的屋頂,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么蜷曲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來自生活現場的真切敘述,樸實無華,卻因為“我手寫我心”的真誠和善意,一位母親豐富的情感世界得以鋪展開來。
作者以筆觸描摹生活中相遇的人事物,糾正人們對家政工、育兒嫂等群體的刻板印象,讓“隱形”的普通勞動者有了新的光亮。《親愛的可兒》中,她寫自己作為育兒嫂與孩子的雙向奔赴,孩子的天真治愈生活的辛勞,一句“阿姨,你的腿還疼嗎”的溫情問候,涌動情感的熱浪。雇主與育兒嫂以親密關系建立信任,育兒嫂的情感投入守護孩子成長,也在被需要、被信任中獲得情感補償,化解內心孤獨與職業疲憊,書寫出人間永恒的真善美。
(作者:周楓,系西北師范大學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