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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數智時代守護散文的生命感
來源:光明日報 | 武兆雨  2026年04月29日13:35

【新語境下散文何為】

當下,數智技術的迅猛發展正在深刻重塑文藝生態,改變著文學的生產與傳播格局。新的技術為散文創作注入新的動力與活力,使這一古老文體擁有更廣闊的生長空間。散文創作的主體范圍與寫作題材持續拓寬,普通大眾深度參與到當代的散文寫作活動之中,他們借助多樣化的媒介平臺發表記錄生活、抒發情感的作品,全民閱讀也隨著媒介格局的演進而蓬勃煥新。在關注這些新動態的同時,還需要辯證思考,數智技術介入散文寫作時如何保持人的主體性?大眾化書寫的浪潮中,如何實現有力度和有難度的寫作,創造出新的經典?這關鍵在于守護散文的生命感,讓散文在新的文化、技術與媒介語境中,重新確認自身的定位與價值,進而實現良性生長與真正繁榮。

有溫度的生命感知

散文的生命感,首先在于對生命溫度的具體感知和真實呈現。古往今來,感人至深的散文總是蘊藏著作者心跳的節奏、呼吸的起伏和情緒的脈動,這源自創作者以具身性的在場,切實地投入現實生活,真摯地表達個體的經驗與人類共同情感。中國散文的抒情傳統決定著它包含著豐富的生命與情感因素。散文不像小說般可以借助人物、情節來構筑曲折生動的故事,也不似詩歌可以用意象的組合和韻律的變幻來彰顯形式特征。

正因如此,帶有生命溫度、情感濃度的寫作在散文中顯得格外重要。那些由生命深處涌動出的真情實感,那些帶有溫度的文字,穿過漫長時間、廣闊空間,給不同代際的讀者以內心感動和靈魂契合。歸有光的《項脊軒志》書寫“多可喜,亦多可悲”的平淡日常,“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悄然述說夫妻深情。汪曾祺的《人間草木》在草木萬物、人間煙火中,傳遞對生活情味與趣味的細膩感知。李娟的《我的阿勒泰》通過對個人生活點滴的描摹,抒發關于自由、友誼、愛情、家鄉的珍貴回憶和感悟。這些優秀作品運用真誠、自然的文字,描繪出具體情境或鮮活片段,背后隱含著與現實日常的深刻聯結,以及個人對生活的真切體驗與全情關注。

今天,在一個大眾寫作和全民閱讀的時代,散文文本數量龐大,讀者的閱讀也呈現出分眾化的特征。在此背景下,能夠被讀者共同辨識并認可的文本,也無不具備鮮明的情感特質。比如,一度在網絡上引發反響的文章《懷念摯友劉一周》,作者張河清從一個雞蛋的機緣開始,敘寫兩位摯友在清貧中相互扶持、在彼此鼓勵中實現生命成長的動人故事。朋友因公殉職,作者寫道:“沒有人會對一捧土產生情感,直到自己親手壘起了一座?!辟|樸而溫暖的文字直擊人的內心。這篇由非專業作者寫就的文章,平實地再現普通人有溫度的平凡生活,感懷著人與人之間至真至純的情誼。它帶來的啟示是,那些帶有生活的深摯體驗、個體生命溫度和情感的作品,或許技法上未必純熟、修辭上未必精嚴,仍能夠在新的媒介網絡和傳播格局下,實現讀者與作者的相互抵達、情感共融。

其實,人工智能已經在不斷演化和學習中逐步具備某種情感模擬功能,可以適度地在文本中傳遞出一些情感訊息。然而,這種情感模擬與散文生命感所需要的情感溫度有著本質區別。源于生命的情感溫度仍然是技術無法替代的重要部分。人類的生命體驗是文學靈魂所在。今天的文本形態在發生調整,但人類主體具身性地對于生活的感知、生命的關切,也正因其不可計算、不可復制的本源性與獨一性,奠定了難以動搖的根基,為未來的新形式寫作提供更多內在自信與交互的可能。

有強度的生命思考

散文的生命感,既來源于借由生活傳遞出的個人情緒、體驗,還在于品悟現實生活之后所產生的對于時代、社會、歷史的深刻體認。這意味著,散文也需要熔鑄生命的強度。生命強度直接回答著在大眾化、碎片化的書寫現狀下,在信息洪流沖刷著思想深度的媒介語境中,如何創作出高境界的作品,如何傳遞出時代的精神氣象。

作為一種與現實關系緊密相關的文體,散文承載著國家、民族的精神追求。從文體特性和文化傳統的角度來講,散文有責任展現大歷史與大時代,書寫大事、大情、大理,包括對民族希望和人類命運的深沉關切,以及在紛繁現象背后對規律與道義的求索。比如,梁衡的《把欄桿拍遍》書寫辛棄疾作為愛國志士、愛國詩人的生命鍛造,文章中金戈鐵馬的磅礴之勢,激蕩著壯闊的歷史風云和豐沛的情感勢能。林非的《浩氣長存》借荊軻抒寫貫穿中國歷史長河的浩然正氣,傳遞對真理的追求、正義的信仰。賀捷生的《父親的雪山,母親的草地》深情回望父母的戎馬生涯,在真實曲折的歷史中頌揚生命的堅韌不屈,“探求民族的精神與信仰之源”。這類作品具有強大的精神感召力,在個體生命與集體命運的共鳴中,將“小我”融匯升華為“大我”,其間生命的強度構筑起散文的筋骨,匯聚起散文的力量。這些堅實的生命認知和深刻的思想探索,保存著理解的深度與精神的韌度。

當下中國正經歷著廣泛而深刻的變革,這既為散文寫作提供無比豐富的素材,也提出更高的要求。散文應當以更自覺和更積極的姿態思考時代、參與實踐。比如,單小花的《櫻桃樹下的思念》描寫像榆樹一樣不屈不撓的西海固農民,展現富民政策給廣大農村帶來的喜人變化,以文學的方式反映新時代的山鄉巨變。這些作品表明,散文需要建立起生命的強度,在歷史的縱深感、時代的使命感之中,總體性地觀照集體命運的沉浮、社會結構的變遷。就當下的散文寫作而言,普通人身上綻放的時代光輝、社會整體的昂揚面貌,時代發展進程中累積起來的經驗、智慧,以及對其中所貫通的民族精神的抒發和闡釋,都應當被散文寫作者納入創作視野。

有難度的審美創造

散文的生命感不僅取決于內容層面的經驗與思想,也取決于形式層面的表達和建構。如何讓散文成為一個有生命的藝術體,讓文字自身“活”起來,傳遞出鮮活的氣息?這是散文創作中具有藝術難度的課題,也是人工智能寫作和大眾寫作不易逾越的審美屏障。

散文的藝術生命,指向文章內在的精神氣質、情感節奏與邏輯力量所形成的整體性美學意蘊,是在文字、語詞、句段的自然組合中生成的文氣與脈動。它在文本中充盈流轉在物象之上、言語之外,構成散文的生命標識和內在張力。因而,守護散文的生命感,要保持高度的語言與審美自覺,錘煉在文本中激活人的全部豐富性的藝術能力。張煒的《融入野地》把對大地的眷戀、生命本源的追尋,融入沉雄、綿長的敘述之中。作品句子的長度、文字的節奏契合著土地的堅實厚重,涌動著沉郁、磅礴之氣。賈平凹的《萬物有靈》則多用樸素的短句排列,如山石磊落、意境全出,流蕩著樸拙天然之氣。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將個體生命的困境與超越,化為循環往復、深沉內省的敘述節奏,文字間包含著對存在本身的叩問與和解,蘊藉著靜穆、澄明之氣。這些散文中所顯現出的節律、氣韻、風神,帶有明顯的個人標識與風格印記。這也意味著,散文內在的藝術生命來源于創作者的具身經驗、境界智慧,以及獨具特色的個體審美與藝術積淀。優秀散文的藝術生命是與作者的生命合而為一的??梢哉f,基于作者藝術理解與創造的生命氣息,使得形式自由、內容博大的散文文本具有凝聚為一體的可能,散文由此獲得恒久而綿長的生命力。

現在的人工智能寫作能夠拼貼出日常生活的圖景,可以借由某一物象抒發普遍性情感,通過大數據的組合、處理實現語言文字上的準確流暢,甚至可以模仿某種修辭風格。但是,在眾多高效、快速生產出的文字中,能否產生靈動、鮮活、生氣貫注的藝術創造?在蔚為大觀的大眾寫作潮流中,能否出現可以留存于文學史的經典之作?無論生產機制與媒介格局如何演進,我們堅守的共識是:真正的寫作不是簡單拼接和模仿,而是從經驗到感知、從語言到思想的貫通。只有創作者的人生經驗、胸懷襟抱和藝術志趣相結合,才能將個人的情感認知升華為一種具有自主呼吸與靈魂律動的文本生命體。

守護散文的生命感,不僅是維護一種文體的尊嚴,更是延續我們民族語言中那份鮮活靈動、富于情味的表達傳統,捍衛我們通過文字認識自我、理解他人、融入世界的有效渠道。在科技浪潮中,散文應當成為有呼吸、有血肉、有筋骨的精神印記。唯有堅持有溫度的生命感知、有強度的生命思考、有難度的審美創造,人類主體與智能主體、專業書寫與大眾書寫才能形成真正有建設性的對話和共生,從而使散文在數智時代依然蓬勃生長,照亮我們的心靈世界。

(作者:武兆雨,系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